楚禾睡下,屋裡所有人自覺退出,開始在院子裡井然有序忙活。
孩子回來了,那就意味著又得繼續趕路了。
過了這八文江,就隨著阿禾尋一處清淨的地方。糧食充足,大刀在手,沒什麼可怕的了。
當藥剛從罐子倒進碗裡,楚禾猛地從床上坐起。
實在是噩夢連連。
漫天都是渾黃的江濤,而自己這一行五十三人皆在洶湧的水流中橫衝直撞。
卷涌,衝散,水一點點灌進鼻腔氣管……
崔奶奶的絕望呼救,和岸邊水面上漸漸漂起的浮屍。
一切那麼真實。
掀被,下床,推門走出。
「還是吵著你了,連個覺都不讓人好好睡,唉。」
崔婆子就守在門邊,人一出來連忙站起,有些氣惱地瞪向周圍不遠處。
「就是說麼,這塗大人是想作甚?搬糧食,拆門窗,現在都開始掀屋頂了……」
照著跳動的火苗,胡月紅縫著避瘟囊,忍不住小聲抱怨。
糧食也不知道又搬到哪裡去了,反正眼下的這府衙只是一座空殼子。
起初是收集所有能用的布料,盯著流民們做布袋子,現在怕是又盯上這樑上的木椽了。
說什麼誰扛的碎石麻袋多,能換取的糧食就多。
不說還好,一說那些流民跟瘋了一樣,仿佛病痛皆消,瞪著個腫泡眼睛到處亂瞄。
要不是雷子他們頂用,眼下自己怕是連根燒火的木柴都找不著。
「看來塗松寧是想盡一切辦法都要守護八文江了,這樣也挺好。」
遠處哐啷不絕,楚禾心中瞭然。
「可不是嘛?費人是費人,不過這塗大人大方是真的大方。那糧食一大車一大車地往江邊運,米香大老遠都能聞見呢。」
徐翠珍站在院中,踮著腳尖兒使勁兒往遠處張望,手也誇張地在鼻頭扇著空氣。
吳婆子不愛熱鬧,在眾人抱怨的時候,已然抱著衣服走出屋子。
將嶄新的厚實斗篷披在楚禾身上,拍開褶皺,細心系上布帶,「看塗大人一直披著,才記起你也正好需要這個。」
「謝謝您。」
身上一重,楚禾從思索中回神,回過頭對上依舊難掩憂容的老人。
仿佛有那四月裡帶著花香的暖風拂過,心口滯塞,但笑意卻不自覺爬上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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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話要說,可說出口的,唯有感謝。
「什麼謝不謝的,這一整天肯定是沒吃東西吧?快進屋,院裡風大。」
吳婆子輕輕搖頭,嗔怪著,手下用力,和崔婆子默契將人往屋子扶。
不用多言,陶雅雯帶著一眾後勤小隊跟上,飯菜和湯藥麻溜擺上桌子。
獨一份兒的好菜,還有走前特意留下的肉,最後還是進了自己的肚子,楚禾無奈。
「叔他們呢?我們得出城了。」
看了眼舒星漸起的夜空,楚禾放下筷子起身。
「守夜呢,這兩日有氣兒的人幾乎都往縣衙趕。亂的很,三之他們殺了許多人這才算消停。」
崔婆子語氣自然,說起殺人和閒聊一般無二。
「急嗎?若時間寬裕,早上再出發也不遲。」
吳婆子滿臉心疼,小心擦著楚禾額上還未晾乾的汗水,話中都帶上了哀求。
晚上這麼涼,可吃個飯都能出一身汗,阿禾身體實在是太累了。
「夜長夢多,還是儘早出城為好。」
楚禾笑著緩慢搖頭。沒有鬆口,雖然知道老人是為了自己好。
「那就聽阿禾的!小雯你去告知你爹,咱們也該再收拾收拾了。」
崔婆子嘆息,卻是沒有再勸。阿禾一向遷就自己,看來事態的確緊急。
胡月紅早就催促起了院中其餘人,幾個娃子也沒讓閒著,一趟趟往車上搬東西。
三下五除二,零散物件盡數被包起,連同鋪蓋一併堆在地上。
等馬車從院角趕過來,一股腦丟進車廂。
一切便收拾妥當。
「阿禾,真要連夜出發嗎?」
沒過多久,陶三之帶著一眾人火急火燎趕來,刀上的血還在滴落。
「嗯。發生了何事?」
楚禾皺眉。都這個時候了,難不成那些只剩一口氣的流民還要折騰?
「小事兒,有人覺得咱們平白占著院子不幹事,就前來找死而已。」
說笑間,稀薄的殺意如霧從男人身上散開。
見楚禾沒有其他要問的,陶三之抬臂,「給牲口餵水餵草!兩刻鐘後準時出府!」
話音落,所有漢子齊齊出動,包括傷勢未愈的任保成等人。
阿禾姑娘傷得那般嚴重,卻能沖在最前頭為他們遮風擋雨,自己這點傷算得了什麼?
只要自己這條命對阿禾姑娘有用,舍就舍了,何況只是落個殘廢而已。
楚禾掃向這些似是脫胎換骨的男人女人,沒有頹廢死沉,目光炯炯,神采煥發。
好像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值得的,等他們再強大一些,便能放手了 。
心中有喜,面上卻不顯。不經意掃過大口嚼食的牲口,楚禾眼神稍頓,「小毛驢死了?」
「是啊,拖了幾日,還是沒撐住。」吳婆子惋惜,想起數月前的平靜日子更是感慨。
「安兒沒有哭鬧吧?」
低頭,拿下落在衣服上的枯葉,楚禾輕笑著打趣。
「哪能啊,孩子們都長大了,哪還能像以前那般幼稚……」
話說著,卻說不下去了。
是啊,都長大了。數月間,悄然成熟。
楚禾並沒有刻意去尋去看韓安兒,這些變化還不夠,入眼都不夠格。
由陶雅雯扶著坐上馬車,想起什麼,楚禾挑開窗簾。
人不在。
果不其然,下一刻,吵吵嚷嚷聲從一旁屋裡傳來。
「死小子又跑哪兒去了?再不回來咱們就撇下他!一天天的就閒不住腿!」
房門不堪承受這用力一踹,竟有半扇從門洞裡掉出。翟老彷如不知,依舊罵罵咧咧地負手走出。
身後五個侍從拎著大包小包緊跟,不見遲珥。
那小老頭一抬眼就瞧見了車窗邊兒的楚禾。鼻子一哼,狡詐的眼芒一閃,也不氣了,腿腳利索地朝馬車跑來。
站定,單手叉腰,昂頭閉眼,一手伸出,「診金!降香,細辛,川芎芷,菖蒲,蒼朮各十……各一斤!」
「先欠著。」見到人,楚禾頭疼。
「不行,現在就要給!老夫從不賒帳!」
「困了。」
大庭廣眾之下,哪來的藥?帘子一放,楚禾倒頭。
「你你你……她她她!」翟老頭子不可置信地抖著手結巴,天下竟有如此厚臉皮之人!
車上和院中忙活的人則捂著嘴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