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文江上游。
月光下,波濤粼粼,浪花雪白。
不似縣衙那般喧沸熱鬧。在遠離城區的江岸,在寥寥可數的微弱火光下,近百人悄然無息地低調勞作。
一抬抬或裹了蠟油或刷了桐油的木箱從車輛上搬下,由光膀漢子合力抬上停泊的商船。
沒有交談,連手勢都不曾有。憑著默契,往往復復,上上下下。
岸邊數座瞭望樓聳立,而江流最上游的一處荒廢暗樓中氣氛凝重。
高閣內里舖設周全,雖非莊貴奢華,但極盡雅致,哪是尋常士兵值守之處?
幽暗燭光下,床榻上雙目緊闔的男子恬淡無害,唇上點點嫣紅更顯得妖冶艷逸。
一室無話,除了寒風不時帶動木窗接連敲擊,便只有憂心如焚的幾名親衛不停踱步聲。
已經爭論過一番,此時正在休戰。
蠟淚化成水窪,一聲呲響,隨著火苗的最後一次搖曳,室內徹底陷入黑暗。
走動的人步子猛停,摸索著換上新燭。實在受不了這僵滯的氣氛,其中一人嘆息一聲後清了清喉嚨。
「殿下過於心慈手軟,總是找由頭推三阻四,遲遲不肯動手。明武人向來背信棄義,眼下這一切不正是印證了嗎?」
「昆布,你可莫要忘了,你我只是僕從,殿下始終是殿下!」
知道對方的言下之意,可另一人不想激進行事,他懂殿下的為難和苦衷。
「你也別忘了!殿下歃血立命才遠赴而來!若是無功而返,大王失望不說,咱們殿下會更抬不起頭來……」
「那剩下的糧食怎麼辦?還有明武那些富戶私囤的寶藏,如果現在行動,前去搜運的人來不及撤離!」
有人實在捨不得這麼多珍貴的糧食和財寶。快要入冬,部落正是急需糧草和保暖衣物的時候。此時離開,將損失慘重。
「可計劃已經暴露……」
又一輪爭執開始,不過終是沒能繼續下去。
「不必糾結了。上游的臨時堤壩蓄水已經過半,寅時二刻,準時決口!不用我們的人動手腳,下游那紙糊的壩口不堪一擊!」
房門大力摜開,夜風隨著震動的腳步逼近,一道渾厚的聲音傳入。
武斷,自信,狂妄。
「熊魯統旗!」
閣里的人紛紛住口,忙上前垂手。
「你們馬上護送殿下離開!記住,誓死都要護著殿下和糧食一起安全運出!該咱們報仇雪恨,將這些中原人偷走的一切奪回的時候了!」
面目隱在滿面鬍鬚里,可男人聲音鏗鏘,似山崩如江決。
帶著誓死如歸。
「那您呢?」
眼眶濕潤,在場其餘人面露哀傷。平日裡最兇悍暴戾,最讓人痛恨之人此時好像格外英武神明。
心裡再清楚不過,可還是不忍不舍,他們天鷹又將失去一名勇士啊!
「為了殿下,為了部落,我將義不容辭!請告訴阿達,熊魯去了!走!」
厚重的大掌一揮,眼中是喋血殺意,是對即將來臨的偉績的期待。
「是!」
「是!」
虎背熊腰的漢子們挺腰跺地,聲如洪鐘。
連同被褥,將虛弱不堪的主人放上後背,踩著吱嘎作響的木梯咚咚下樓。
貨船停在江岸,貨物齊整碼放,換乘的車馬悠然咀嚼著草料,
而更遠處,八文江上游的彎道內側。不知何時,一處高大巍峨的堤壩自暗夜中壘砌而成。
江流被悄然攔截。儘管開了兩處截口泄水,可堤牆上的水位只上不下,積蓄著巨大的水勢。
像猛獸的利齒,一點點撕裂開來,只等一個時機,等獵物的到來。
像是擔心仍不保險,除了壅水破堤,設計此計劃的人還設下了另一道輔助工程。
在堤壩的側後方,兩彎鑿開的水渠容納著一小部分江水。
巧妙地改變了水流方向,水渠中的江水不斷涌動沖刷,一點點侵蝕著堤壩側面和底部。
時間應當不短了,因為堤身明顯被削薄了不少。
計劃正式開始之時,無需再勞工傷人。只要用鎬子和鐵鍬挖鑿片刻,堤壩將迅速土崩瓦解。
到那時,勢能已久的洪流將如同脫韁的烈馬。肆意又轟轟烈烈,替天鷹雄士先行踐踏中原大地!
除了寥寥幾人,所有人對這一切絲毫不察。
或許還包括耶律岐。
不過塗松寧是定然不知,連沿著暗道到江邊察看的遲珥也被那精妙的障眼法所蒙蔽。
畢竟八文江依舊迅猛浩浩,將原本的田地荒野以及村鎮樓台全部納入其中。
略高還是略低一點,除了死去的城中民眾,有誰會知呢?
「奇怪?阿禾你不是說這城北還有活人在的嗎,怎麼沒有一處燈光,連個聲音都聽不見?」
陶三之走在最前面,越走越覺不安,自己想不明白,忙跑來詢問楚禾。
不待陶三之找來,楚禾早已下了馬車。隊尾的遲珥也策馬上前,在分割地界的那所哨台前小心探查。
「沒有活人氣息,有血氣。」
走到楚禾身邊,遲珥低聲提醒。
「這般迅速,看來這是要孤注一擲,鐵了心想同歸於盡啊。」
收回大刀,楚禾抬眼看向四周,又蹬上馬車車頂,想收集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動靜來。
可沒有,什麼都沒有,安靜得讓人心驚。
「清理了人,按理說他們應該動身前往縣衙了,難不成這城北還有其他路通往縣衙?」
困惑蒙上心頭,楚禾難得有些焦躁。跳下馬車,拳頭抵著下唇不停敲撞。
其餘人則下車警戒,只刀身摩擦,儘量不發出聲響來。
「若沒有其他通道,要不是他們心大有把握,那就是……」
「那就是……你說這八文江有幾處堤壩?」突然抬頭,楚禾看向遲珥。
「三處。一處在下游,已經被沖毀,一處在在上游,不過年久失修,數年不曾加固,想來也已塌落。真正起作用的,其實只有中段塗松寧守著的那處。」
雖然不知楚禾怎得突發此問,遲珥還是耐心回答。
「你確定徹底坍塌了嗎?還是只是聽說?」
楚禾面色陰沉,目光對上遲珥,壓迫感十足。
「朝中數年沒有撥款,闔州府也不曾提及……你想得到的,塗松寧應當也有所考量。」
想到一種可能,遲珥又立馬否決。
連唯一起作用的大壩都三年不曾修固,上游那處絕計不可能留存。
不過……
「如果再另建一座堤壩攔截水流呢?」
「第四處?」
四目相對,兩人異口同聲。
聲音驀地拔高,細聽之下好似還帶著一絲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