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松寧被騙了,我們也是。趕緊上車,全速趕路!」
想通了一切,楚禾厲聲下令。
聽得暈乎乎的眾人也被楚禾的突然暴喝嚇了一跳,連應聲都不敢,慌忙爬上馬車。
唯有翟老聽了個大概,在馬車啟動時探身出來,面色嚴肅地出聲,「不告知那塗小兒一聲嗎?城中以及下游滯留的百姓眾多……」
楚禾沒有理會,只將車框扶得更緊,視線一直盯著八文江上游所在方向。
陸寬也不敢再發善心來說情,心中哀痛不已,眼神卻堅毅無畏,護著妻兒兄弟。
不用想,楚禾自是不會多管閒事。
可老人肅著臉執著堅持,從未像此時這般認真。
拳頭緊了又緊,在老人還想命令似的強求時,遲珥當機立斷。
一手刀下去,老人便軟軟栽倒。一旁木頭屬下早有準備,手一伸,穩穩將人放平。
上馬,緊張趕路。
山上行進是更為省時,可車輛屬實不便。
鋤頭,鐵鎬,大刀輪番上陣。
刨挖填埋,走走停停。緊趕慢趕著,一行人總算來到了楚禾二人熟悉的地方。
門還是緊鎖,刀身插入門縫,來回搗鼓片刻。隨著咔嚓斷裂和木栓落地聲,門扇不推而開。
死寂,黑暗中一片死寂。
打著燈籠,陸寬走上前,巡視一圈走回,「下來兩人搬屍首。」
窗戶大開,晦暗月光的照映下,楚禾看向地面。
朝前逃跑的姿勢,驚恐絕望,血痕蜿蜒曲行。
昨夜還結伴輪番尋樂的守衛盡數慘死。
沿著江畔而行,望了眼奔流不息的江水,依舊湍急高漲,不見異常。
小道兩旁的亭台樓閣蕭楚淒涼,熱鬧不再,歡笑未聞,只有那艷紅的燈籠隨風搖擺著。
風颳進那往日賓客不絕的門口,回音卻是嗚咽悲鳴,似狼嚎鬼叫。
心慌更甚,不久前的噩夢再次浮現在眼前。像是在倒計時般,目光每過一處,手心的汗珠更重一層。
「誰!」
奔馳間,陸寬突然高喝。
車馬急停。眨眼間,陶三之帶著眾人下車拱衛車馬,女人們也將利器貼到窗口和車門邊。
「出來!」
又一聲警告,還是不見人影,只響動不止。
不用多言,陶三之和宋大飛正面靠近,而馬雷帶著衛靈則偷偷包抄過去。
刀劍相擊,幾息之間,衛靈便押著兩個血人從黑暗中走出。
大力一甩,兩人噗通倒伏在地。
「說!你們是何人!此處發生了何事?你們意圖何如?」
楚禾並未開口,陸寬將刀尖指向地上二人喉嚨,厲聲叱問。
原本如死狗趴地,毫無求生欲的人聽到這話卻猛然抬起那血刺拉糊的來,眼神希冀地看向陸寬。
「不是北虜人……不是北虜人!快!快告訴塗大人!北虜人慾決堤毀城,他們在八文江上游截流蓄水,今晚就要行動!」
鮮血糊滿口腔,男人神色倉惶,語氣迫切。
生怕陸寬聽不見,忙爬行靠近些許,生生咽下血液,無視脖上刀刃急聲告知這個信息。
果然……
遲珥策馬前來,俯下身細端男人,「你是塗松寧的人?」
「是你?咳咳……北虜部隊連夜撤離,就在今夜,西澤縣危在旦夕,得儘快將消息傳達給二公子……不然來不及……」
睜開已然恍惚的雙眼,龔旺英打量面前的人,瞬間驚喜迸發。
確信不是北虜人,天不亡他!
無所保留地,將自己拼死帶出的消息盡數告知。懇切又哀求地仰望遲珥,仰望陸寬,費力張望四周,想找到主事人。
「你可知是今夜何時?」
沒有表明自己會不會幫忙,遲珥繼續問道。
「不……不知道,我也是發覺他們人馬有異動才跟著到了江邊……然而屠殺已經開始……」
回憶剛經歷的無差別屠殺,心有餘悸,驚魂不定。
分明之前看著黃斌殺戮城中人時,雖有憐憫卻不覺得惶恐。可如今輪到自己,慷慨就義實在太難。
他不能死!他還要帶這個重要消息回去!
「求您……求您……」
血似是快流干,身體打起了擺子,只嘴中喃喃。
身旁情形稍好的一人也跟著磕頭乞求。
雖然耽擱了些時間,不過好歹確定了之前的猜測。楚禾坐正,指節輕輕敲了敲車壁。
陶雅雯忙放下車簾,對著窗外輕喊,「出發。」
半分猶豫都沒有,陸寬轉身就走,衛靈也撤了刀,拉著不忍的馬雷跟上。
「你們……求求你們了!」
轉眼間,車馬一輛輛從身側駛離。龔旺英驚慌,艱難跪行著急聲挽留。
可車輪滾滾,無情又決絕。絕望痛哭之時,突然聽得頭頂清晰的鼻響。
欣喜萬分,方才那個少年已然不見,只有一匹駿馬乖順立在原地。
雖有失望,但此時這是唯一的希望。
艱難坐起,可眼前的馬屁彷如一座大山。任憑龔旺英如何嘗試,那馬鞍總離指尖寸許。
冷水澆頭灌下,龔旺英無力滑落倒地,
果然還是不行嗎?
「大人,快上來!」
頭頂又有聲音傳來,費力掀開眼皮,卻是看到了一直被自己忽視的小卒。
伸著血肉模糊的手掌,自己坐在鞍尖上,卻將鞍背留給他。
分明自己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抬手夠上指尖,鮮血淋落中,龔旺英抱緊前人腰身。
「駕!」
峰迴路轉,連馬兒也自覺帶路,領著氣息漸弱的二人直奔西澤縣衙。
沒有去查看暗道,想都不用想,定然是被摧毀封堵。
五十三人遠遠沿著江邊行進,由遲珥和馬雷帶路,辨別著城門的大致方位。
「差不多是這兒,數月前來時,城門正對著第三座瞭樓。」
挑著燈籠前後走了許久,遲珥返回,語氣肯定。
「嗯……嗯!」馬雷不敢吭氣兒,只一味點頭。
可過江又成了難題。
十幾年前還是有座橋的,可自從塌了之後便無人提及過重修話頭。
往常百姓出城都得過江。
原本江堤之上也是能通行的,只要交上足夠銀錢,官兵倒也好說話。
可隨著一次次漲潮和下雨,堤壩裂縫塌陷的愈發頻繁。
而江皓離和黃斌相互推諉,直到有決口跡象時才著急了。也沒有認真規劃,只一味地加高堆砌。
哪裡漏堵哪裡,漸漸的,平坦寬闊的堤面變得狹窄陡峭,稍有不慎就會跌落江中。
陸寬等人愁眉不展,急得在江邊團團打轉。陶三之甚至已經計劃著帶人找木頭扎筏子。
楚禾下車,孤身一人沿著江邊反覆尋找。
沒有船隻,連小舟都沒有。
如此,還是只能靠自己了。
遠離人群,楚禾在岸邊將空間裡的大船放了出來。
看來自己挺有先見之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