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就在對面,可八文江如天塹般橫亘眼前。
水流湍急,連空氣中都是飛濺的厚重水汽,聲勢浩大,讓人望而卻步。
來之前也算想了不少法子,甚至已經做好了捨棄車馬糧食的準備,可眼下無一有用。
就算不考慮這片翻騰激流下暗藏的危險。想做木筏,可尋常木頭太脆。別說榆木,就是杉木和松木也尋不出一棵。
更別說找整段挖空來做獨木舟。
「他娘的!這可怎麼辦?除了石頭就是朽木,用什麼過江啊!」
狠狠朝地上踢了一腳,拍淨滿手的髒污,馬雷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忍不住生氣大罵。
好不容易在一堆廢墟里找到了根木頭,興高采烈地撅著屁股挖了半天,誰知手剛抓上去,竟然碎成了棉絮。
碎了!原本白色的樹心從外到里都碎成了褐紅色的渣子。
「雷子哥你莫要急啊,咱們再找找,說不定運氣好就能碰到了。」
雖然發小脾氣的是馬雷,可把一旁的衛靈嚇了個夠嗆。
生怕殃及自己這條池魚,衛靈只得掩下心裡的憂急,打起笑來安慰自己認的兄長。
雖然對方一直強壓著自己喊他叔。
「不行!不能再耗下去了!我有個好法子,你跟我走!」
馬雷神色不定,可掃到江畔之上不停翻找忙碌的陸寬等人後。遲疑不再,心裡的念頭愈發堅定。
前一刻還士氣萎靡的人突然猛拍大腿,毫無預兆地從地上爬起。
借用不遠處燈籠的余暈掃了眼前路。也不等衛靈,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義無反顧地朝前面黑暗處跑去。
「哎呀!雷子哥,你這是要去哪兒?不可擅自行動!哎呀,好歹要給大家說一聲啊!」
又被咋咋呼呼的馬雷嚇了一跳,再回頭時,人已跑出老遠。
衛靈急得直跳腳,看了看連腳步聲都聽不見的前頭,又看了看散在各處的其他人。
糾結再三,還是手掌併攏放在嘴邊朝後方大喊,「雷子哥往上遊方向跑了,說是有好方法!」
怕馬雷魯莽行事,喊完也沒時間等人回應,衛靈著急忙慌跟了上去。
「衛靈嗚哇嗚哇喊啥呢?誰跑了?」
陶雅雯背著兩截木頭剛從石頭縫裡爬出,就聽見誰跑了。也不擦汗了,好奇地湊到自家爹旁聽熱鬧。
還有人這麼想不開,跟著阿姐還不知足,竟然想跑?等抓到人她必扒了他的皮!
「跑了?」
隱約聽到話,陸寬心尖一跳,不安感濃烈。下意識地就往周圍張望,尋了幾圈,當真沒找到人。
「壞了!三之你去告知阿禾姑娘一聲,我去追雷子!」
慌得腳下有些發軟,可必須冷靜下來。
陸寬克制住怒火和著急,對還在清點人數的陶三之說了一聲,帶著宋大飛又追了過去。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千萬別惹出什麼事兒來啊!」
想到馬雷那顧首不顧尾,意氣用事的性子,陶三之頭皮有些發麻。
「我去找阿姐!我知道她去哪兒了!」
知道事情輕重,將木棍丟到地上,陶雅雯忙沿著江邊下跑。
江面憑空多了一艘龐然大物。船身光潔,艙內寬敞,湊近聞時還能聞到木頭清香。
十成新,一看就就知不是撿來的。可管不了這麼多了,畢竟大家都挺會裝糊塗的。
解決了眼下的難題,楚禾一身輕鬆地離開藏船之處。醞釀著情緒和話語,腳下不停。
不過碰到上氣不接下氣迎面找來的陶雅雯,再聽清對方帶來的消息後,好心情蕩然無存。
還是有蠢貨。
「不聽勸告,自尋死路,不必理會。通知大家搬行李上船,想走的抓緊時間,過時不候。」
表情未變,只眸色微深。煩躁一瞬後楚禾重歸平靜,不慌不急地繼續安頓。
「姐,我是說馬雷跑去上游去了!上游不是說有韃子嗎?」
還以為自己沒說清楚,陶雅雯忙連比帶劃地重複了一遍。
「嗯。所以我們得抓緊時間過江,避開危險。」
楚禾點頭,將憂心如焚的人從面前撥開,不慌不急地繼續走。
「啊?啊!那……那不管馬雷他們了嗎?」
懷疑耳朵出現了問題,陶雅雯揉了揉眼睛,顫著嗓子對著挑燈緩行的背影問道。
馬雷雖然長得五大三粗,性格也粗放不討喜。雖然和爹同輩,不過沒有一點威信。
但要說見死不救,拋下人……還是有些難以不忍心。
「姐!姐……你要不再考慮考慮,馬雷他不值得,可陸伯和宋伯也跟著去了啊!哦,還有衛靈。」
任是陶雅雯喊破喉嚨,可前頭的人依舊無動於衷。
知道雷子又闖禍了,即使聽到楚禾帶來的好消息眾人也高興不起來。
又聽楚禾言下之意似是不想管雷子,連跟去的三人也想一同放棄時,頓時驚慌失措。
「阿禾姑娘……我知道馬雷給大家惹了麻煩,我也不想為他說好話。不過那孩子也是好心腸,他定是搶船去了……」
胡月紅滿面羞愧,可還是走上前求情。不是為了自家男人,單純為了二愣子。
「想去就去,與我無關。阿奶,咱們該走了。」
楚禾不為所動,連頭也未抬,只忙著牽韁繩轉向。
誠然這些人還不錯,但冒無謂的危險,這種事她不干。
「阿禾姑娘……算我求您了!不用去救他們,就稍等片刻……寬子馬上就能帶人回來。」
見楚禾真的說不管就不管,趕著馬車已經走出了老遠。胡月紅大急大慟,什麼都顧不上了,直接跪地哭求。
「阿禾姑娘,求您了……只要您願意相助,我……我給您當下人!我賣身!」
許勤勤緊跟著跪地,臉上已被淚水糊滿。額頭撞在滿是石子的沙堆上,幾下便已有了血印子。
可楚禾還是沒有心軟,看了眼一同跪地哭求的兩個孩子,許勤勤咬了咬嘴唇,突然喊出了這麼一句。
「娘……」
宋夢和宋小玲捂嘴,想阻止,可想到爹和兩位叔,還是將話堵了回去。
比起親朋性命,身份,前程,一切都是皆虛,家訓祖訓會原諒自己的。
被許勤勤的話驚住,其餘跪地的人磕頭動作一頓。
然後眼皮垂下,隨著兩行淚水沖刷而出,腰背也緩慢伏下,額頭緊貼地面。
「求姑娘成全……」
「求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