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駭!楚禾抽出緊卡腳腕之上的鐮刀,在嗡鳴聲到達之際滾身向前。
急聲朝著堤後大呼。
「咚!」
一根粗木從天而降,恰巧砸在大壩邊緣。呼吸間,牆塊脫落大半,涌動的水流緊跟撞來。
聲響宛如山崩地裂,隨著悶響和咔嚓,身體一輕,人滾趴在地。
江水劇烈抖動,如同水碗晃灑。水流成布,漫過江堤,在高牆之上憑空搭起了一座水橋。
楚禾全力撐地往前爬,水浪掀起的巨風已經先行橫掃而來。
以自己當下狀態,拍飛輕而易舉。
「姐!姐!你在哪兒!」
手嵌入地表,準備咬牙承受這一擊時,黑暗中,尖利嗓音混入濤聲。
「你……踩著我手了……」
腳疼,手也疼,楚禾干啞著嗓子抽手。
「姐?在這呢!快幫忙!」
聽到熟悉的聲音,顧不上其他,陶雅雯欣喜若狂,忙伸手扯住人。
「快跑……」
楚禾抬手,將人往遠處推。
自己一人還可能存活,若是加上陶雅雯幾人,怕是得一同交代在這兒。
又一聲咔嚓,大股水流翻湧而出,和頭頂的水瀑一唱一和,勢必要將人絞殺其中。
突然天旋地轉,楚禾頭重腳輕。昏昏沉沉再次睜眼,好似在他人肩頭。
顛簸,被大力甩著,連滾帶爬往前跑。
「轟!」
該來的總會來。濁浪遮天蓋地,比夜色更濃,照頭砸下。
霎時間,整個人被掀飛數尺。
滾動之際,輕飄飄的身體又好似被人壓住,連口鼻也被一片泥掌捂住。
窒息感沒有來臨,預想中的隨流飄蕩也沒有發生。
嘗試著睜眼,卻是陶雅雯那張黑乎乎的,面目扭曲的大臉。
「這……咳咳咳……」
咬牙撐過拍過脊背的激流,陶雅雯正要小聲抱怨,可張嘴都是泥。
「水流好像……咳咳咳……小了,快離開!」
忙從兩個女娃子身上爬起,忍著陣陣頭暈噁心,陸寬起身查看。
「阿禾姑娘!阿禾……」
三人相互攙扶著回返,嚴重破損的江堤後還有人急需救援。
可就在此時,一聲接一聲的呼喊從下游傳來。
「咳咳……阿禾姑娘……你們在哪兒?」
胡月紅一邊吐著水,一邊在滿是石塊的水流中摸索前行,旁邊都是手拉手一同前來的婦人。
無視洶湧的江水,拍落再爬起 。嗆著水,手挽手,在水中攔出一道人牆,腳下細細篩著。
儘管牙齒被石頭敲落,鼻青臉腫,腳骨脊椎狠狠撞上雜物。
毫無畏懼,只急聲尋覓。
而許勤勤背上背著剛剛從水中撈起的衛靈。
「是我娘!我聽見我娘的聲音了!在這兒呢!」
撩開泥污結塊的頭髮,陶雅雯從水中爬起。一邊揮手回應,同時也不忘將楚禾從水中薅起。
「我聽到聲音了!你們繼續搜尋,小芬,你和我去接人!」
隱約間聽到人聲,胡月紅帶著高芬忙循聲找了過去。
見面,確定人沒事,不禁喜極而泣。
一把將楚禾托到背上,也不管自家男人和兒子,磕磕絆絆在石頭堆中往回走。
「你們……怎麼來了?」
楚禾著實沒有力氣了,異能耗盡,大驚大懼,連走路怕是快成問題。
「哪能萬事都讓姑娘上啊,你阿奶都安頓好了,就是船艙太小,不得不捨棄掉了幾輛馬車和板車。」
感覺到背上之人的虛弱,胡月紅掩飾住慌亂,可還是哭著嗓子笑著回應。
身後的打撈和救援熱烈,不時傳來驚喜呼叫。
胡月紅腳步未停,只將楚禾放到安全地方,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不多時,一個個漢子由女人們背著追了上來。無一例外,水裡的幾人都被水流拍暈了過去。
好在人都還在。
「決口越來越大了,趁著還未完全塌毀,咱們得趕緊過江!」
陸寬背著高星趕上,在人影前站定,聲音低沉。
堤壩從中塌陷,決口越來越大,牆體也千瘡百孔。
情況依舊危急,堤壩岌岌可危,傾倒只是一瞬之間。
「事不宜遲,快!寬子!?」
胡月紅點頭,重新將陷入昏迷的楚禾背起。剛轉身,就聽到身後噗通聲。
看去,卻是陸寬連同高星一同栽倒在江水中。
又一陣慌亂,再平靜下來已是一炷香後。
水流濤濤,石塊咚咚,一行人蹚水疾行。
*
「公子……水流……猛地漲高了……」
戴順顫著嗓子,絆著腿從岸邊跑來。
好不容易重新籠絡住了人心,可這才過了多久,水面果真突然上漲。
「公子……木頭都用完了,能拆的都拆了……」
又一人慌亂跑來,帶來的卻同樣不是好消息。
「流民生亂,怕是難以壓制……」
山頭高處,塗松寧迎風而立。
身姿穩如巍巍泰山,雙目明亮,聲音清朗。居高俯視,生死存亡,神情卻悠然自在。
在屬下和流民恐慌難抑之時,男人薄唇輕啟,「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該他們赴湯蹈火的時候了。」
「公……公子……?」
眼前之人好似換了一個人,連服侍已久的戴順都覺陌生和驚恐。
不明白自家公子何意,可心頭不住浮出一種念頭。
「你想得沒錯。古有瓠子堵口,也有白骨作樁。那今日本官也學一學前輩,人肉為牆,以命填壑也未嘗不可。」
語氣淡然,仿佛不是談論生死,清貴閒雅如同品茗賞月。
「公子?」
「死屍更要收集,莫要浪費。」
戴順驚慌失色,抬頭。
可男人說笑著,又一道命令下達。
「是……」
不敢再與塗松寧直視,戴順硬著頭皮應下,面無人色地失魂退下。
「你……你們要幹什麼?放我們離開!啊!」
「救命啊……」
並未有多大亂子,流民死傷無數,尚存的不過儘是些染病苟活之人。
連掙扎也只是小打小鬧,力氣早已在沒日沒夜勞累換粥中消磨殆盡。
竭力逃命,不過只是換了一處臥屍之地,況且也不能久安。
下一刻,同其他慘死的流民一般。丟入水中,沉入江底,然後慢慢堆積冒出,整齊碼上江壩。
擠擠壓壓,嚴嚴實實,的確比枯枝亂石更頂用。
幾日的飽食安日,不過是曇花一現。
猶如豬籠草瓶口的香蜜。
眼神掃過驚慌逃竄的流民,以及揮舞大刀的手下,塗松寧眼神晦暗不明。
可最終,唯有一聲嘆息。
以及兩行清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