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船頭前,燈籠一次次熄滅卻再一次點亮。
組織人手想辦法將馬車運進船艙,郭相言等人匆忙下船,站成兩列,翹首以盼。
會沒事的,一定能平安回來。
「漲水了!快……快前去接人!咳咳!」
高老頭由孫媳婦攙扶著,固執地站在船面上。任憑風急浪高,依舊彎著腰,打著燈籠探向水面。
因此水流稍有變化,老人最先察覺。
身體虛弱,連說話都不利索,但還是用力推著孫媳婦的胳膊,急急指著江面。
心一沉,所有人還是沒動。
「相言,你帶著孩子們去迎迎,一定要接阿禾回來!其餘人準備清水和藥物!」
捂著激烈亂跳的心口,崔婆子強壓慌亂將燈籠塞到郭相言手中,隨即轉頭急聲囑咐。
也不用高老頭提醒,因為方才的江岸沙地此時也化為了江流。
小腿浸濕,水浪一波波拍上腰背,上爬的速度可以明顯感知。
「快!搖醒翟老!安兒,快去拿藥!」
「於春,你們幾個熟悉掌舵了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可都要靠你們了!」
「搬柴!方才撿的木頭呢?快點火爐!」
崔婆子的一聲高喊打破了凝重窒息的氣氛,一時間,船艙內老老少少皆忙碌起來。
會平安回來的!不能慌,當務之急是要備好一切!
然而,直到又一股水流從船幫衝進艙房,周圍徹底淪為一片汪洋。
哭聲,笑聲,喊聲被風從遠處吹了過來。
「翟老!翟老快救人!」
陶楚傑最先跑來,衝著船內大喊一聲後又匆匆轉身。
手中的木柴落地,崔婆子擦乾眼淚急忙爬上木梯跑到船頭。
「孩子……阿禾?」
黑暗中,人影幢幢。水聲激盪,血氣絲絲縷縷滲進浮空的飽滿水汽當中。
逐漸靠近,逐漸清晰。看到被背在背上,胳膊垂落,沒有絲毫動靜的人。崔婆子血液頓時凝固,身體也一點點冷了下來。
「阿禾!三之!」
背上的人生死不知,而地上跟著走的人跌跌撞撞,在水中浮浮沉沉。
一個跌倒,另一個人馬上撈起落入江水的人,接力背起。
咬著牙繼續往前走,堅定走向散發暖意的光亮之處。
想下去看看孩子們的傷勢,一隻腳懸空,可最終還是毅然轉身。
咬著嘴唇,崔婆子忍著悲痛和淚意。只將扇子扇得更快,火燒得更旺。
不能添亂,當下需要的是藥。
「面冷心軟,一個兩個的……」
翟老黑著臉解開遲珥的衣服,搭脈施針,將人翻來覆去拍拍打打。
直到全身紮成篩子,胸腔髒水吐出大半後才偷偷擦了擦後脖頸上的汗。
習慣性想罵,可看到人事不醒的眾人,話堵在嗓子裡怎麼都說不出來。
小心將傷患抱上船板,沒有休息,胡月紅等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進船艙。
鋪床,準備衣服,端水倒藥……
所有人拼盡全力,只希望傷者好轉。
忙碌間,不過片刻功夫,原本擱淺在岸邊的船開始自主晃動起來,隨著水波一點點漂動。
「開……船。」
在一陣失重感中,楚禾猛地驚醒。艱難抬手,戳了戳身邊牙齒打架的人。
「啊?啥?啊!開船開船!我姐說開船!」
吸了吸將要控制不住的鼻涕,反應過來,陶雅雯從木床上跳起,扯著嗓子就開喊。
「於春!於春!於……」
楚禾發話,自然是言聽計從。
肖梁滿再一次跑去船尾,催促還在鼓搗船舵的遲珥的幾名手下。
「我……好!坐穩了!」
想說自己把握不大,可眼下更需要的是希望。
幾個弟兄對望,於春還是硬著頭皮跑到船舷兩側。
迎著越來越大的江風,調整葛布帆面。
逆著風,他們竭盡所能,其餘的就交給上天了。
「奶,我出去看看。」
船體晃動幅度越來越大,石頭撞擊船身的頻率也越來越快。沒有安全出江,楚禾始終不能心安。
掀開被子,楚禾將陶雅雯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扒下,在崔婆子滿眼憂色中下地。
「慢些走。」
知道勸說無用,崔婆子只得將人包裹嚴實,陪著一同前去。
「姐!你可別亂動,安心躺著吧!」
打了個盹兒,一轉眼的功夫,楚禾就已經披著衣服出了船艙。
陶雅雯急得跳腳,不得不披著被子跟了上來。
江水連綿不絕,江面沸騰不已。低頭看向船底,水位肉眼可見地暴漲。
月光徹底隱沒天際,暗星不見一粒。頭頂是黑壓壓的雲層,空氣中是濕漉漉的水霧。
而遠處轟隆炸響不斷。
「扶阿奶回去,抓好坐穩,堤壩堅持不了多久了。」
涼風透心,昏沉的大腦逐漸清醒,外界越嘈雜,楚禾內心越平靜。
「好!阿奶快走!姐你也小心點!」
廢話不說,陶雅雯趕緊護住崔婆子,生拉硬拽將人往裡趕。
指尖異能閃起,又泄了氣般撲滅。
楚禾不由得苦笑,異能浪費太多,恢復怕得要等好久。
就在此時,雜亂腳步自身後而來。轉身,卻是陸寬和陶三之,以及眾人。
頭上和身上的布帶還在滲血,還是柱著木槳,撐著膝蓋,一步步從台階走上。
「你們去左側,剩下的人跟我去右側!」
似是已經安排明確,人群分為兩撥,徑直朝船兩側而去。
路過楚禾,輕輕喊了一聲姑娘,便心無旁騖地席地而坐。
「一!二!一!二!……」
馬雷不知從那個角落爬了出來,粗啞著嗓子高高低低,手臂也跟著起落。
扁平槳葉伸進水中,聽著被水聲蓋過的號子,所有人動作劃一。
「扶我過去……」
蒼老的聲音自耳畔滑過,楚禾望去。
高照扶著爺爺竟也走出。
摸索著找到船櫓,高老頭那枯瘦的手指搭上把手,像似瞬間精神煥發,船櫓輕鬆搖動。
船身一晃,水聲更急,風聲倒退。
於春不時抬頭觀察風帆,高老頭則聽著風聲水聲。
不斷調整航向和船櫓的角度和力度,船隻歪歪扭扭,卻劈風破浪,目標明確。
放下手,楚禾靠著船幫而坐。
清閒了,這種感覺十分不錯,不過能忽略掉轟隆逼近的浪潮更好。
風吼浪叫,耳鳴不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竟也能感到眼花。
伏身,抬頭,楚禾大喊,「徹底決堤了!」
話音落,兩道聲音同起。
「降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