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怎麼會這樣……」
許勤勤捂著嘴,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哽塞。
縱使心腸磨礪得堅硬,可眼前觸目驚心的一幕還是讓人心悸。
再艱辛,再難熬,西澤縣城中的流民也都還在拼命活著。
可眼前這些人沒有一絲求生欲望。一牆之隔,破洞裸露,無一人敢逾越半分。
泥水自城中緩緩蔓延而來,數日前的轟響崩塌於他們好像沒有任何影響。
「也不知道是獨獨城外如此,還是到處皆是這般……」
心焦難耐,陸寬掙扎著坐起,伏在車框上往外瞧。
臉腫成發麵饅頭,上面黑黑褐褐,找不出一塊好皮。如若不說話,著實難以辨識出此人是陸寬。
而楚禾一行人絕大數都是累累傷痕,說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也不為過。
「這……這是疫病吧……?」
俯身撅腚,衛靈和翟老同擠一架馬車。心中震撼,蠕喏著嘴皮尋求解疑。
疫病泛濫,那自己猴年馬月才能抵達闔州鎮昌府?
「沒救了,都沒救了……」
翟老雖臥病難起,只一眼便涕泗漣漣。
可他也無能為力,隊伍元氣大傷,他不能再任性添亂了。
醫者樂善,可也救不了萬千人,救不了爛透根的朝廷。
「所有人都上車!想辦法擠一擠!楚傑你看顧好大家,我看能不能問問。」
屍骨鋪地,前路受阻。為了疏通道路,也順便試著打探一二,郭相言不得不拖著腿下地。
三之和陸寬幾個受傷嚴重,阿禾和遲珥更是不能再加勞煩,是時候自己頂上了。
「好!注意安全。」
坐在車頭,手中緊扯韁繩。聽到郭相言的吩咐,陶楚傑並未立馬應聲。
而是朝車內仔細聽了聽,見並未有聲響,這才點頭應是。
從腰間解下砍刀,身體斜側,時刻留心前方動靜。
文弱不再,只余英氣。
「你們為何還滯留此地?聽說巡使大人不日將至,眼下想來已經開始賑濟了吧?」
一手緊按袖口,郭相言警惕小步前進。於幾十丈遠停下,高聲詢問依舊苟延殘喘的流民。
可回應他的,只有霎時的安靜。
態度還算溫和有禮,沒有威脅恐嚇,竟無一人答應。
人還是在地上躺著,未動寸尺。隻眼神赤裸裸地流連馬車,暗光涌動,心思浮動。
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想惡狠狠咒罵,想翻身眼不見為淨。可拼盡全力,不過只是鬼哭一聲,最後泄氣般閉上眼睛。
「回來吧,咱們該走了。」
打探無果,正準備來點硬的,車內傳來不輕不重的沙啞輕語。
郭相言連忙返回,幾架馬車上同時鴉雀無聲,車內所有人齊齊屏息側耳細聽。
自打清醒,這還是阿禾姑娘第一次對大伙兒發話。
眾人欣喜不已,只要阿禾姑娘莫要丟下他們便好。
「姐,咱們去哪兒?近處都光禿禿的,連根木柴怕是都找不著……」
聽得楚禾終於回魂了,陶雅雯當即搖晃坐起。鬼鬼祟祟湊近,眨巴著眼睛低聲問道。
一車子人發熱的發熱,傷殘的傷殘。兩位老人憂心忡忡,眉間憂色更是掩藏不住。
楚禾無視,也就沒有人敢問敢說。
知道自家阿奶又在想那幾個不孝兒女,不過陶雅雯也裝作不知。
反正知道了無用。
阿禾,以及所有人是不會停留等待,更不會返身去救的。
只希望阿奶可別拎不清,好不容易死裡逃生,她還想著過好日子呢!
齒間生生嚼碎咳嗽,數道目光穿透車身,緊緊望向頭車。
陶雅雯的話,也是此時此刻眾人最想知道的,
「一路向鎮昌府,沿途找合適地方。出發吧。」
背靠瓷實的蕎皮枕頭,眼睛還半闔著,楚禾慵懶回答。
像是隨口一言,話語內容也不是準話,肥錦鎮的一眾人卻是心下大安。
「好!那咱們快走吧!這兒這麼危險,一人染病,可是要牽連所有人呢!」
喜悅盈面,胡月紅呲牙咧嘴地笑了起來,連忙催促兒子出去駕車。
此處定是那黃斌造的孽,別處情況定然大好,畢竟水災範圍不會太大。
「好嘞!」
「爹,你們安心躺著,這半截路交給我們!」
覃安奇將愈要起身的覃遠松按了回去,拿出大刀,精神抖擻地鑽出車廂。一手把著車門,一手持刀揮舞。
高星,宋夢,覃遠友及幾個更小的少年有樣學樣,身體探出,準備開道。
「隨孩子們去吧,是該立起來了,咱們不可能一直護著他們。」
沈桂香輕輕搖頭,將正要同往日一般發作斥責的覃遠松止住,態度強硬。
「好……這些臭小子……」
喘著粗氣躺下,不過還是留意著車外狀況,娃子們不靠譜的話還得自己上。
馬蹄邁出,車子緩緩行駛。
「讓開!」
「車輪不長眼睛,不想壓死的就趕緊讓開!」
語氣惡劣,高照橫眉豎眼地衝著依舊堆地不動的流民大喊,刀身攪動空氣嚯嚯。
好似看出車上的人不過是個紙老虎,流民壓根兒不為所動。嘴巴不停咀嚼著,咬得土塊嘎嘣響。
「再不讓開……再不讓開,我就,我就……」
叫囂著,語調卻弱了下來。
馬車越來越近,覃安奇幾人越發焦急。只一個勁兒地繼續警告,卻遲遲無法下手。
怎麼和自己想像的不一樣?往常只要叔伯拿著大刀一揮,流民見勢就溜。
可到自己怎麼就不管用了呢?
「不中用!我去處理!」
都多長時間了,馬車都烏龜爬了,還擱這兒苦口婆心開勸呢?
實在是看不下去,被子一掀,撇著嘴,陶雅雯就想推門下車。
「你消停點,這事兒都交給男娃子了,你就莫要插手。」
「男娃子咋啦?我看他們一個個連雅宸都不如呢!」
陶雅雯不服,指著不時乾嘔咳嗽的陶雅宸嫌棄反駁自家娘。
「回來。」
楚禾翻身背對,話語模糊得像似在說夢話。
「好嘞!」
伸出去的腿麻溜縮回,速度快得好似方才一切不曾發生。
看得徐翠珍是又欣慰又無語,連崔婆子也不由失笑,愁容稍散。
而車外,覃安奇仍然哆嗦著揮動手臂,流民中有人竟嘎啞怪笑了起來。
熄滅的心思甚至又開始滋生迴轉,原本那乾枯無樣的殘肢悄悄往車底伸去。
不過百丈的距離,硬生生拖到現在。汗水濕透衣服,覃安奇慌張無措。
可車上無一人發聲,連爹娘也不欲相助。
難不成……真的要殺了他們嗎?
已經足夠可憐,況且只是擋路,並未有其他惡行。
還在猶豫,不過有人已經準備先下手為強了。
「殺……糧食……糧食……」
話語斷續不成言,嗓音更是嘶吼駭人。
隨著一聲低吼,只剩一口氣的流民突然復活。眼泛綠光,如同蛇鼠般朝馬車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