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不停,每過一處地方,郭相言便帶著數人下車,登高勘察周圍環境。
尋找適居之處。
只可惜,水災和冰雹的摧毀力實在太大。儘管已經遠離西澤縣,可災情並未有緩解的半點跡象。
荒蕪的山頭坑坑窪窪,大小窟窿眼一個緊挨著一個。內里鬆軟的細土已經結塊,在陽光照射下析出道道紋路來。
經過風吹雨打和冰雹的猛烈襲擊,山野早就脆弱得一觸即潰。
可流民還要活著啊,為了多活一日,不得不翻找一切可以填腹的東西。
於是,猶如蝗蟲過境,視野所及之處,儘是一片灰暗。
像是丹青恰好在此耗盡,不得不用乾枯毛躁的墨筆草草繪完余卷。
分明天空湛藍,浮雲薄紗,連金輪也暈著光環。
「沒吃的了,連流民都不肯在這荒野停留。」
陶楚傑走回,一如既往搖頭,對著車廂說道。
「繼續往前走吧,不能停。」
往馬嘴裡塞了幾把雜糧,郭相言跳上車頭,神色如常,專心趕路。
城中兩大勢力瓜分人力財力,城外的人自是能逃離就逃離。
先前城門口那些遲遲不肯散去的大部分流民,應當就是那些被黃斌所迫害和坑騙的富戶了。
一朝淪落,仍未看清自身處境,待後悔,早已來不及。
車廂內,藥香濃郁。
先前的火爐燒炸了,楚禾又拿出幾個新的。用木頭在角落圈出小塊位置,火爐被死死固定。
柴火未停,其上的陶罐中熬煮出一罐又一罐的藥湯來,藥包換了又換。
「阿禾和小雯先喝,三之和翠珍的還得過會兒。」
用沾上黑油污的帕子墊著罐耳分好藥,吳婆子一邊說著,一邊將藥碗放上車窗前的小桌子。
「好,阿奶你們也莫要忘了。」
將手中的一沓紙張隨意擱下,楚禾揉著眼睛抬頭,乖巧應聲。
這幾日睡得太久,不僅身上酸痛,眼睛也乾澀得緊。
「知道啦,知道啦!」
吳婆子笑著點頭不迭,手中卻忙活個沒完。
喝了藥還要另外熬煮幾鍋清洗車身和車輪,藥囊隔幾日得換,每個人的衣物也要熏洗。
閒不下來的。
翟老說了,此次疫症爆發的晚,不過一出現可是要人命的。
得時刻防著,不能懈怠。
「陸寬伯他們還真寫了賣身契,不過沒官府過眼,和廢紙沒兩樣。姐,你打算如何?」
陶雅雯打著哈欠翻身滾動,奈何地方太小,不得不滾半圈又躺了回去。
拿過被震得逐漸散亂的紙張,淚眼朦朧地舉到眼前翻看。幾眼便又沒了興趣,只將腦袋湊近楚禾說悄悄話。
陸伯是個鐵漢子。
得知一家人用自由身換了救命機會,二話沒說,當下就要了紙幣,盯著一眾人都簽了身契。
不過親朋好友驟然成了奴僕,雖然是阿姐的,與她們無關,還是有些不自在。
捧著碗,楚禾一點點吸溜著比命還要苦的藥。臉上不顯半點,自然的如同飲水。
聽到陶雅雯這般問,有些疑惑,「什麼如何?願買願賣的事,許下承諾又反悔,可是要遭天譴的。」
聲音幽幽,疑問中帶著威壓。
崔婆子等人沒有多大反應,可車外一眾人驀地無聲。
尤其是衛靈和趙采文,惶惶難安。
當初衛靈去追馬雷去了,而趙采文也不在下跪行列當中。
雖說受了恩情不假,可賣身是萬萬不能的。他們可是身家清明的官家子弟,還有要事在身。
到了闔州,註定得分開。
「我不知情,我可沒允諾,不能算背信棄義吧。」
「想我堂堂……」
衛靈焦躁不安地撓著車板,時而哼聲,時而慚怍嘆氣。
「堂堂什麼?」
絮絮念念了一路,翟老幾人耳朵都要起了繭子,自動免疫噪聲。
遲珥卻是突然開口發問,分明一直都在閉目養神。
「啊?啊!沒什麼……沒什麼啊?你聽錯了,聽錯了……」
像是被抓包的小耗子,衛靈頭搖撥浪鼓,急地不停擺手,又望天躲避。
自認為掩飾自然,實則更加引得眾人懷疑。
「哦~~」
遲珥不語,繼續靜養。
只於春拖著嗓音,學著衛靈一貫的陰陽怪氣,拖著悠長的音調附和。
開始對衛靈和趙采文的身份多有探究和猜測起來。
「阿姐說的對!說的對!」
連阿奶都能淡然接受,看來自己的確是想得太多。
陶雅雯訕訕,嘿笑著打開車窗往外瞄,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如何催債。
畢竟還有兩人還未有動作,整日縮在車上,得抓住他們如廁的時機!
緊盯前方,沒有多久,陶雅雯開始無聊地四處張望起來。
「姐!姐!你快過來看!」
車馬勻速向前,車內漸漸恢復平靜。就在路過一處破亭子時,陶雅雯突然直起身,指著外面大喊起來。
神色焦急,都快要上手拽人了。
看來是真的遇上什麼事兒了。
「吁~」
「唰!」
前後馬車急停,車門打開。陶雅雯喊叫尾音還未落地,陸寬等人已經握刀下地。
「姑娘,發生了何事?」
車窗燒開,陸寬走近詢問。
楚禾沒有回答,同車內陶三之幾人一齊看向陶雅雯。
「那……那裡,是不是死人堆?」
依舊朝外,身體快要探出窗子,陶雅雯驚疑訝然,手指還在抖動。
「死人堆?哪裡?有何不同?」
小雯這般激動,還帶著些許驚恐,那肯定不是僅僅一個死人堆這麼簡單。
郭相言走過來,順著陶雅雯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有些不對勁,但太遠看不清。
「遠端,你同我過去看看,其他人不要動。」
聽到郭相言的問話,陸寬便知情況不同尋常。當下喊上覃遠端,二人小步小步前往矮山底下的黑洞洞之處。
「小雯,你看到了什麼?別怕啊。」
女兒膽大,很少見這副模樣。徐翠珍心疼又擔憂,慢慢挪到窗前,手掌輕輕撫上前肩拍打。
人還是沒動,直愣愣盯著遠處。
崔婆子忙走過來,準備給孩子喊魂兒。
剛拿過剪刀,正要再找米粒,陶雅雯又突然抓住楚禾的手一個勁求問,「姐,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
反握身旁之人的手,溫柔又有力。楚禾目視前方,眼睛凝起,輕聲回答,「嗯,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