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旁處,溝上山根底部的明暗交界處,木頭樁子林立。
或捆釘成架子,或直接三五立起。
其上有物晃動,其下影影團團,格外怪異。
「那是什麼?看著也不像是人啊?」
胡月紅早早下了車,手掌放在眉上踮著腳眺望,還是看不真切。
「等人回來一切便知。」
大拇指扣著虎口,腳下碾磨著土塊,忍著慌亂,郭相言安慰眾人。
即使指甲斷裂,參差如鋸齒,也毫無所覺。
只看著兩人身影走近,腳步遲疑緩慢,更慢。
然後猛地轉身,相互拉扯著急速返回。
「警戒!」
見狀,陶三之大喊。
連同馬雷也從車內爬出,加入環衛車駕的隊伍。陶楚傑則帶著一眾少年前行數步,拔刀以待。
並無追兵,可陸寬和覃遠端仍是狂奔不止。
「是何情況?有無危險?」
「那到底是什麼?」
速度過快,腳都剎不住。還是陶三之將人攔住,這才避免撞上車身。
等人站穩,眾人紛紛急忙詢問。
「不認得……不過很嚇人……嘔!」
喘不過氣,陸寬撐著膝蓋搖頭,回想著方才看到的情景,竟乾嘔起來。
「是死人堆!死得很慘……」
覃遠端有些困惑,分明是死人堆,寬子怎麼會說不認識呢?即使擺放的是有些滲人。
「死人堆?還有什麼?仔細說說。」
實是慌亂,郭相言走上前,抓住覃遠端的衣袖激動追問。
結合兩人話語以及反應,郭相言已然有所猜測,可還是想再求證一二。
「啊?是死人……」
「不成,我得親自看看!阿禾……」
覃遠端皺著眉毛細細回想,不過郭相言不想等了。
鬆開人,往前猛跑幾步,倏地停下,又轉身詢問楚禾意見。
「嗯,是得弄清楚。雅雯幾個看好阿奶。」
楚禾點頭,吩咐神魂未定的陶雅雯一句。隨即挪開桌子,掀簾下車。
崔婆子和吳婆子欲言又止,陶雅雯也是想同去的,不過猶豫再三,最終還是聽話留下。
把守車門,看好一車老小。
楚禾身後,窸窸窣窣傳來一片動靜,腳步凌亂。
「姑娘,您也要去嗎?」
見楚禾徑直朝山底方向而去,陸寬有些擔憂,想要勸阻。
不是他多事,這種詭異不詳的事,婦人孩童向來避諱。
楚禾沒有回答,浩浩蕩蕩一群人下坡,踩著新壘的踏腳石過河。
遲珥睜眼,起身坐直。透過窗子,眼神緊緊跟隨打頭的少女。
「你不跟去瞧瞧嗎?聽著好像是人祭,看來又有人待坐不住了。」
指揮著衛靈用杵臼舂搗研磨藥材,聽到一旁動靜,翟老瞥了一眼,隱約其辭。
「守車。」
沒有搭言翟老頭話中深意,遲珥言語簡短,說完繼續充當木頭。
「那小子只教會你們裝聾作啞嗎?比起你們,我看地上的石頭更順眼!」
又是這副愛搭不理,死氣沉沉的模樣。看得翟老額上青筋直跳,索性也避過眼去。
不用想,那小子應當也好不到哪裡去,這新京倒不如不去!
一人靜得如同一汪死水,一人吹鬍子瞪眼,比農家院中散養的鴨子還要聒噪。
看得衛靈嘖嘖稱奇,在二人之間來回探看,試圖找出兩人的真實關係和身份來。
「看什麼看!再不認真搗藥就到旁的車上待著去!」
嫌棄又不得不忍受,老人剛說服自己,一轉頭就對上一雙幸災樂禍的眼睛。
一巴掌呼過去,下一刻,口水沫子橫飛。
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出氣了。
而山腳。
此處流民應當不曾長久停留。
因為走近細看之下,石頭下牆縫中竟重新衍出了嫩芽。安然生長,已經寸許長。
河岸邊也浮著一層淺淺青苔,在蕭瑟的秋季再一次煥發生機。
好似一切向好。
不過越走近,楚禾一行人就越安靜。腳步放輕,躊躇著,忍著噁心靠近。
原以為西澤北門口的場景已讓人慘不忍睹,可比起眼前這一幕,不過是小巫見大巫罷了。
何為慘絕人寰,不過如是。
是人,卻不成形。
或躺或跪,或懸或埋。
或開膛破肚,或身首異處。
或燒或淹,或風乾如枯柴或鼓脹如蛙腮。
懸者高掛木架,木釘刺胛。腹中串串連連,展臂高抬,面朝東。
母子俱全,感恩崇拜。
跪者淺埋深坑,斷首破腸,雙手交叉在胸,面朝北。
罪孽深重,伏誅獻祭。
肔,冊,伐,副……所有人祭方式,一一用盡。
盆陶痕跡猶在,黑色血跡潑灑塗抹,在地面繪畫出複雜扭曲的圖案。
似火焰,又似吐著信子的巨蟒。
更有堆堆被涼風吹聚攏起的灰燼,以及未完全燒毀的華麗布料殘片。
很顯然,數日前,此處舉行過一場聲勢浩大,一場隆重的祭祀。
「嘔!」
難以忍受,有人捂嘴跑至河邊。
然後便是接連不斷地嘔吐,咳嗽,哭泣,咒罵。
「到底是誰?幹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
「消病除災也用不著如此啊,真就不怕因果報應嗎?」
「沒有人性啊,還都是孕婦和孩子啊,造孽啊!畜生啊!」
帶著哭音,激怒如狂獸,男人們拔刀霍霍,往四周探查而去。
怒氣和殺意高漲,卻無處發泄,胡月紅紅著眼眶咬牙切齒。
分明是健康健全的人,分明可以好好活著,卻成了祭品。
可事情儼然發生,連兇手是何人都不知。
「此前去往西澤縣的路上,咱們也遇到過石塊堆砌的類似圖案。當時沒有留意,現在看來,十有八九是同一撥人。」
深呼一口氣,陸寬抹了抹眼底。反覆幾次後才算整理好情緒,忍著怒火對依舊安然自若的楚禾說道。
「之前不過是收攏人心,擴大勢力。經這一場祭祀,這些人怕是會有大動作。」
郭相言點頭,不過心中更有憂患。
看著楚禾轉身看向自己,便又接著解釋,「尋常祭祀,一般都是牲醴薦瘞。人祭早於十幾年前廢除,況且如此大規模,必定是邪教聚眾。而且……」
說到此,郭相言停下。
「而且什麼?」
陸寬好奇,所有人都等著求解。
「一般可以從祭祀方式看出祭祀目的。可這些人除了日月同祭,還另外血祭著東西。這圖案看著有些眼熟,我應當在書籍中看到過。」
郭相言繼續講解,或許只是匆匆一略,出處早已遺忘。
不過有一點至關重要,能被記載在經史紀冊中,來頭定當不小。
前路漫漫,卻不知這些人蟄伏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