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崎嶇,好在車上鋪的厚實,除了時有顛簸搖晃,算得上舒坦。
小道上卻是窟窿不斷,被雨水沖塌,凹陷不平。得時時刻刻注意腳下,稍有不慎就會踩空栽進。
光線暗下,眾人越走越慢。楚禾帶著三人趕到隊伍中間,扶著眼神不好的老人下坡。
「我說前面那些人為什麼不到這裡轉悠,就這破路,實在不是人能走的。」
手上擦出血痕,吹著土,徐翠珍費勁兒從深坑裡鑽出來,不由得抱怨起來。
如果沒有襄正教堵著,出了古樓縣,災情會越來越小。不管是進山也好,去別處也罷,總歸不用遭罪了。
小雯還好,三之和阿禾可還傷著呢!
「難走是難走些,但不用提著心時時防著有心之人,起碼心裡鬆快了。」
咬牙追著前人腳步,崔婆子粗著氣搖頭,她可不這麼認為。
遠離人群,也就遠離是非牽扯,孩子們不用再拼命搏鬥了。
「是啊,寧可走慢些,可莫要再受傷了。阿禾,再轉個彎兒,就有一處避風坳子,今晚只能對付著過了。」
重重腳步和滾爬聲自前方傳來,心疼地低頭察看劃破的褲子,陶三之跛腳走來。
「好。」朝後看了看,又側耳細聽片刻,楚禾這才點頭。
才走這麼點兒路,還沒有離開古樓縣監視範圍,仍然處於危險之中。
不過小心些,動靜小些,應當也無妨。
一直不曾言語的其餘人悄然鬆了口氣。
歇息了好啊,忙起來就不用忍受著要命的煎熬了。
阿禾姑娘生氣後,除了小雯姑娘不時同人絆幾句嘴外,這一路實在安靜的可怕。
說是山坳子,其實就是一個塌了的小山避。好在塌陷甚廣,忽略散落遍地的石塊和土塊,場地十分開闊。
剷平填埋,有帳篷的搭帳篷。沒帳篷的只能套上所有衣服忍受寒風侵襲,睡覺時就互相挨擠著,被子蒙頭蓋好。
先過了今夜再說。
怕被高築的瞭樓發現,沒有人點火,也不發聲響。
啃著餅子墊墊肚子,按照提前分配好的人員和時間,該守夜的守夜,該放哨的放哨。
「哎呀呀……鬆手鬆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剛給那半死不活的姑娘診治完,水都沒喝上一口,翟老就被崔婆子生拉硬拽地趕到帳篷。
「勞煩您給阿禾看看,今日走了這麼久,腳傷有沒有復發?還能不能接著走?這孩子問啥都說沒事,實在讓人不放心。」
一走進,崔婆子就滔滔不絕地念叨起來,挽起楚禾的褲腳,一層層解開布帶。
陶雅雯立馬讓出自己的小馬扎,陶五涌十分有力地端來一碗開水。
「該急的時候不急,該勸的時候不勸,現在著急忙慌催我作甚?都說了這女娃子傷口好得格外快,我看爬上跳下靈活的很。」
一屋子人焦心等待,翟老淡定自若。徑直挪到泥爐旁,展開雙手慢悠悠地烤火,絲毫不慌。
說來也奇怪,這楚禾渾身都是傷,內里更是虧損難修。按理來說,早就一病不起了,可這人依舊生龍活虎的。
甚至每一次複診脈象都大有不同。
明明都快要養好了,可隔日一看,虛弱得一陣風都能要了命。累死累活救回人,藥還沒吃幾副呢,那脈象就又變得平和有序。
沒有半分滯塞或急促,比地里耕種的黃牛還要強健。
「那可不?有吳奶奶和姎兒嚴防死守,喝藥比喝水還要勤,能不好的快麼!」
快速望向帳外守著的遲珥幾人,陶雅雯打著哈哈,笑著拔聲附和。
「嘖……」
懶得戳穿這小跟屁蟲的欲蓋彌彰,烤著火將毫無滋味的白水喝了個精光。渾身暖洋洋的,翟老這才看向被晾了半天的楚禾。
看了一眼就收回,應付著走完流程,起身準備離開。
帳篷里舒坦是真舒坦,不過大半夜的,自己也不能一直賴著不走。
「她可有說什麼?」
磨磨蹭蹭,快要走到門口,楚禾突然出聲。
早有預料, 在第一個音節突出之時,老頭子就停住了腳。按捺住心中的激動,硬是沒有轉過身來。
掩在鬍鬚下的嘴角悄悄上揚,當然了,那得意的話自是不會缺席。
「哼!不是白天還嫌我救人多管閒事嗎?現在怎麼又過問起來了?」
「不會少了你的。」
「好嘞,爽快!人還沒醒,不過最遲明日晚上,一有消息我馬上讓人喊你!」
聽到想聽的話,像個陀螺一般,翟老麻利轉頭。
喜笑顏開又拍手捂嘴,一點都不像是年過半百的老人,
「嗯。」
沒臉看,穿上鞋子,楚禾走到火爐旁,映著點點微光,也方便阿奶上藥。
「換藥方!加大劑量!那女娃子現在可不能死啊,對了,安小子你也過來,認一認草藥,可別說我光收好處不幹事。」
心滿意足地出來帳篷,老人臉上的得意與悠然蕩然無存。老頭子精神振奮,挽著袖子小跑著,急忙吩咐一旁站著打瞌睡的衛靈。
按照楚禾前幾次的出手來說,只要自己辦成事,那報酬絕對少不了。
想到這兒,出逃的良心發現,勉為其難地呼喊韓安兒。
畢竟雙方心照不宣,自己束脩都收了,是得盡一盡為人師的本分。
雖然只是半路師徒,沒過多久就得散。
外面動靜不小,吳婆子等人自是聽得清楚。
「冷了就過來再添件衣服,別硬扛著。」
給侷促站起的孫子披上厚衣,沒有猶豫,吳婆子將韓安兒推出。
「去吧。」
半晌沒有聽到腳步,楚禾疑惑抬頭。
卻看見小小的一團人還在固執地望著自己,心裡嘆著氣,楚禾點頭示意。
韓安兒這才應聲匆匆跑出,急忙追趕。
「咦?我怎麼聽到我師父也在喊我?不成,得出去看看!你們先睡,不用等我回來了哈!」
轉眼間,身邊就空蕩蕩的,實在不適應。轉了轉眼珠子,陶雅宸蹦起,誇張大叫著摟起衣服就往外追。
速度之快,連徐翠珍都反應不及。
「哎,你這孩子!」
「娘,隨弟弟去吧,這樣也挺好。」
攔住自家娘親,陶雅雯一點點轉正對方身體,極為認真地輕聲說道。
「哎呦,你莫要小瞧了你娘,我只是擔心他著涼!」
嫌棄地拍掉緊緊扯住自己的兩隻手,點了一下女兒的腦袋瓜子,徐翠珍撇嘴走回。
孰好孰壞她怎會不知?也不求孩子有多大出息,有能力護著自個兒就行。
崔婆子欣慰看著,手下動作愈發輕柔,為楚禾細細塗抹冰涼的藥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