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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5章 跪別

2026-09-23 17:23:10 作者: 青蘿不青

  峽口內外涇渭分明。屏障外狂風怒號,裡面卻是平靜無波,連溫度也高了些許。

  又一次劫後餘生,眾人又累又怕,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蹚過溪流,直至遠離峭壁,才在一片樹林中歇息。

  邁著酸軟的雙腿,楚禾領著自家一行人去了林木更為密集的一處。

  「慢點,小心傷口。」

  顧不上渾身疼痛,陶五涌趕忙幫著陶三之先將崔婆子從背上放下。

  「都放這兒,那邊有木墩子,別被絆倒了。」

  還好此處積葉厚實,一摟一滿懷。一會功夫,徐翠珍已經鋪了一大片,招呼著眾人過來。

  「這日子就不是人過的,可算是又活過了一天。」

  仰面摔進落葉堆里,半鋪半蓋,陶雅雯舒服地直哼哼。

  所有人倒頭躺在地上,閉眼靜靜平復心神,無一人說話。

  過了好久,氣溫驟降,在霜花即將降臨的時候,人群終於有了動靜。

  檢查傷勢,清點家當,準備吃食。

  「嗚嗚嗚……翟老!救救月紅嫂子吧,她被石頭撞了!嗚嗚嗚……」

  央求胡月紅好久,對方還是不願將傷口示人。越躲藏,趙采文越擔心,勸說無果後,只得跑到隊尾求醫問藥。

  抽噎著,拽著老頭就往陸家所在地兒走。

  「急什麼?沒看著我正忙著?一個一個來!」

  沒好氣地喝退人,翟老給排排坐的近十人把脈分藥。

  「可嬸子她傷得重……衛靈!」

  見翟老依舊無動於衷,趙采文不甘心,轉頭看向自個兒包紮傷口的衛靈。

  這些時日多虧月紅嬸子照顧幫忙,不然僅憑自己,怕是早就失散被抓了。

  月紅嬸子絕對不能有事!

  思及此,趙采文眼中划過決然,正要挾身份命令,恰好陸小闊跟了過來。

  穩重可靠的少年不著痕跡地看了衛靈一眼,這才轉頭勸說趙采文。

  「別為難人,我娘還能堅持,等等吧。」

  語氣柔和,寵溺味兒十足。

  「小闊哥,不行,我……」

  「先回吧,聽話。」

  

  還想著再嘗試勸勸,可陸小闊都上手拉住了自己袖擺。

  心不甘情不願,趙采文也只得乖乖隨著一起回去。

  沒人打擾,翟老治療繼續。

  看完一個又一個,臉黑得如同死水。

  「你這腿不能長時間趕路了,再走下去就廢了。想辦法讓人背,抬著也成。」

  蒼老的臉上一派正色,老人指著任保成的腿肅聲,下了最後通牒。

  隊伍里大部分漢子身上的傷快要成痼疾了,若是再不留心保養,活下來也是短命鬼。

  「好……我曉得了,多謝翟老。」

  對這個結果任保成沒有任何意外,神色如常,更看不出半分緊張和慌亂。

  道謝後艱難撐地起身,捆著一圈木頭的右腿彎曲著,全靠另一隻完好的腿腳蹦跳走路。

  「唉……」

  打發走最後一人,翟老累癱而坐,一抬頭就對上發呆的衛靈。

  目光還對著先前那兩人離開的方向,黯然無色。

  「唉……」

  看了看在遠處瞎轉悠的遲珥,又看看身旁的衛靈,翟老無語,唯有嘆息。

  逃一般提著藥箱去往別處,遠離悽苦光棍兒窩。

  人群完全沉寂下來,已是一個多時辰後。

  行李原封不動,床褥緊扎捆放。

  所有人擠在,豎著耳朵,睜著眼睛,等待漫長的黑夜過去。

  斗轉星移,當月牙如早露般滑落樹梢時,山峽終於等來了第一聲鳥啼。

  闔眼不過幾輪呼吸,在徹骨森冷和潮濕中冰寒中,楚禾鑽出已然無用的禦寒枯葉和厚實棉被。

  守夜的人還來不及入眠,營地里便叮噹作響。

  不用安排,宋大飛就帶人回峽口清理痕跡。


  馬屍和血跡不能留下,更要查漏有無遺落物件。

  「阿姐,我們這逃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你說會不會下面幾個縣只有咱們跑出來了?」

  拍打掉滿身碎葉,用力踹了踹地面。待腳指頭有了感覺,陶雅雯這才挨著楚禾坐下,有氣無力地問道。

  太累了,走到哪兒都有人追趕攔截。

  想到路上種種,陶雅雯不免有此疑問。

  「勢單力薄就只能被動挨揍……咱們太過弱小,亂世求生都不夠格。」

  沉浸在紛亂思緒里,楚禾望著遠山呢喃。

  「姐?你說啥呢?我怎麼聽不懂?」

  「是得武裝自身了,這襄正教老窩應當有不少好東西吧……」

  「啥?」

  被楚禾眼睛盯得心裡發毛,陶雅雯打著激靈,將鼻涕吸溜得更急。

  楚禾卻不再言語。

  顧自起身,走出銀霜素裹的百狀枯木林,目視更為幽暗深遠的雲端山壑。

  「先墊墊肚子,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起鍋吃熱的。」

  自家靜得有些不對勁,忙著解包袱的吳婆子疑惑轉頭。果然,幾個孩子不知何時竟都出了林子。

  吳婆子忙追出來呼喚,先將兩個小的拽了回去。

  不管是崔婆子還是韓安兒,每個人頭上和手上都纏著厚厚布帶,臉上也被塗抹得花花綠綠。

  不過說來也奇怪,五十來人,就靠近楚禾的一圈兒傷勢最輕,基本都是皮外擦傷。

  讓翟老頭絮叨了好久。

  在陶三之的要求下,本想省吃省喝的各家各戶最後還是打嗝兒收拾。

  山霧正濃時,宋大飛幾人剛好返回。

  可是人還未齊。

  所有人背起行囊,籠著袖子,原地跺著腳,望眼欲穿死守林地。

  霧起霧散,晨輝析出雲層將灑未灑之際,腳底峽口終於轉出熟悉身影。

  「寬子!」

  「娘,爹回來了!」

  人群激動,不由自主往來人身後望去。

  等了好久,陸寬都快要走進隊伍,可峽口依舊安靜,只有重新呼號的狂風。

  笑容一點點淡滅,在看清陸寬滿臉的痛楚和悲苦之時,所有欣喜跳動的心臟徹底沉沒。

  如隕星入淵。

  「陸哥,雷子……雷子他人呢?」

  哽咽著,任保成抖著嘴唇艱難開口。

  沉默不語,在人群中尋找幾回後,陸寬背起胡月紅。

  「那……那有找到,找到屍首嗎?」

  「你他娘的胡咧咧什麼!不會的!雷子哥不會死的!定然是騎著馬逃出去了!」

  「走吧!」

  堅毅硬漢驟然間沒了神韻,像是被抽走了情緒。

  對眾人的急切問詢置之不理,只看向楚禾。

  「出發!」

  沒急於一時,看著韓安兒於隊尾站定,楚禾這才出聲。

  隊伍緩緩開動,雙腳麻木前行,心口悲痛欲絕。

  難以自抑的嚎啕與嗚咽隱沒在風中,將了無生機的蕭瑟山野襯得更悽苦。

  「砰砰砰!」

  響亮的悶擊聲自身後傳來,眾人停腳張望。

  卻是衛靈。

  紅著眼眶,姿態虔誠地朝後方叩首而拜。

  未聞哭聲,也不曾留戀。動作利落,幾息便追上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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