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清晨。在飢腸轆轆中,眾人接連從睡夢中醒來,準備開始忙碌的一天。
高家棚子裡,被幾張破布隔開的巴掌大地方擠滿了人,橫七豎八地歪斜躺著。
上了年紀覺少了些,高老漢照例第一個早起。
和衣而睡,連鞋子都沒脫。儘管擁擠地連轉身都困難,但還是寒冷難忍。
「奇怪,今個兒怎麼還沒生起火來?床鋪濕淋淋的沒法待著了,趕緊烤烤。」
白氣升騰,高老漢打著牙仗對著帘布外面吆喝,略微不滿地吩咐張惠。
實在怪異。沒生火做飯算了,竟然沒有鍋碗碰撞動靜,甚至連回應都沒聽到。
心裡納悶,高老漢忙推了推身旁睡死的兒子,「去看看你媳婦兒咋回事?莫不是病了?」
聲量沒有放低,不僅叫醒了高童,其他人也紛紛爬起。
「奶……阿奶……」
最先發現少了人的是高星四歲的大兒子。
往日這時候總有一碗熱騰騰的稀飯端到自己床前,輕聲哄著他和弟弟喝。今日什麼都沒有,往奶奶鋪位看了半天也沒看見人。
只有凹癟下去的薄被,和清冷冷地面。
「娘?」
「惠娘?」
聽到奶娃娃的哭喊,睡眼朦朧的幾人徹底清醒了過來。
孩子哭了半天,依舊沒人哄!
怕人有意外,拉開帘子,所有人急忙跑上前查看情形。
包括病重難起的高星,還有兩個穿著臃腫的小孩。
可能染了病,高燒昏迷都預想過,卻沒有想到被子下面壓根兒就沒有人。
「人……人呢?」
「咳咳……娘會不會……會不會如廁去了?」
眼冒金星,高星勉力堅持著不暈倒過去。急急打量棚內,想找出些蹤跡來。
儘管熱汗暴出,滿臉通紅,整個人如同從沸水中撈出來般。
「我這就出去找找!」
觸摸著冰冷異常的草芯褥子,高照心中湧出前所未有的慌張來。
借力摒除不斷一些愈發強烈的念頭,少年起身。顧不上穿外衣,轉身就往外跑。
而高童早就跑得沒了影兒。
「歲子,你不是同你婆婆睡在一處嗎?可知道她去了何處?或是有無發現異常?」
一派慌亂中,還是高老漢想起這一頭,急聲詢問沒怎麼打過交道的孫媳婦。
一言出,急得團團轉的眾人好似有了希望。不約而同轉向一處,緊張又急迫等待著對方回應。
「不知。」
過了許久,奈何只得了一句細若蚊蠅地囁嚅。
「唉……都去尋人!對!先告知寬子一聲,就算沒有事也得找人!」
果然是想多了,怎能指望這娃呢。
事態緊急。強自鎮定著,高老漢拿過拐杖,當即安排起餘下各人。
話雖如此說,心中卻是打了最壞的想法。
「娘不見了?怎會不見了呢?」
高家棚子裡動靜這麼大,早就驚動了附近人家,尤其是隔壁而住的高芬三口。
隱約聽到字眼,丟下女兒,高芬同肖梁滿直接沖了進來。
「啊?這……你倆來的正好,找人要緊!」
人怎會不見,原因誰也不知道。見到夫婦兩人亦是焦急困惑,唯一的一點僥倖也徹底煙滅。
氣血上翻,手腳陡然麻利,高老漢跟出棚子,顫著聲音呼喊了起來。
一時間,低矮的空間變得空蕩蕩的,只剩高星滾落在地上。
自責又懊悔,流著眼淚,一點一點向寒風灌涌的門口爬去。跌倒爬起,用盡力氣,門帘就在眼前。
「夫君你還是好好歇息吧,找人的事自有爹張羅,再說陸寬不會放任不管的。」
卻不想,就在此時,寂靜的屋裡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嘶啞幽寒,像是從喉嚨中擠出的聲音。乍一聽陰惻惻的,格外嚇人。
懷疑自己是否聽錯,再聽去時,只有關懷和擔憂。
嘲弄一笑,果然是病傻了。
放心下來,高星頭抵在地上大口喘息起來。待平靜了,總算發現不對之處了,「歲子?你怎麼沒一同出去找娘?不必擔心我,娘最要緊!」
疑惑又焦急,高星連連催促。
當下多一人,娘安全回來的可能就大一分。
「是啊……娘最要緊……夫君放心,我這就去。」
人依舊躲在角落裡,包裹的比往日更嚴實。聽到自個兒丈夫的話後,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
扶著牆,佝僂著身體,磕絆轉出。
從始至終沒有抬起過頭,連走路也是背對著。
「唉……」
妻子的異常他自是有所發覺,可事有輕重緩急,只能先作忽略。
營地里,高家人在林子裡穿梭高喊著。一寸一寸撥弄翻找,恨不得掘地三尺。
奈何常年累月堆積的腐葉都重見了天日,可還是沒能看見人。
想往更遠處尋找,又記起了陸寬所言,高老漢趕忙攔住急得已然失了智的兒孫。
「僅憑咱家怕是要費上一番功夫,人多力量大,還是讓大伙兒出來幫忙吧!」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乎那麼些個破規矩?人命關天,說不定娘命懸一線就等著咱們救呢!」
用力撞開擋在面前的肖梁滿,高照徑直衝向溝底。
「唉,你也不勸勸小照!」
想將人喊回,可已然來不及。想到楚禾的雷厲風行和鐵面無情,高老漢頹然拍腿。
只能無奈又氣惱地對上沒有阻攔的兒子。
「爹,找到人咱們就馬上回來。速去速回,就算阿禾姑娘知道,定然不會歸罪的……」
孫子一人不聽話跑出倒還好,高老漢忐忑卻也沒想著將人喊回。
不成想,一回頭,兒子也跑出了老遠 ,只倔強又篤定的聲音從風中飄出。
接著就是猶豫不決,但最終還是盡數跟上的高芬幾人。
不知是急的還是冷風激的,雙目浸滿淚水。面容卻無比堅毅,帶著灼心慌張,高芬只管大步往前跑。
性命攸關,十萬火急。只要能救回娘,阿禾姑娘如何處置,她都認!
「你們……」
泄了氣,高老漢跌坐在地,拐杖也滾落下坡。
只希望人沒事,也別生出其他事情來吧。
唉聲嘆氣,半晌後,拾回木棍,高老漢顫巍巍返回營地。
直到荒野里沒了人影,粗壯樹幹後又轉出一人。
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山底,潰爛殘破的嘴角上揚,腫得不見縫隙的眼睛裡閃過駭人的暗光。
看了看河邊奔走的眾人,又看了看紛亂嘈雜的營地,最終還是轉了身。
跟著老人跌撞的步履,去往圍了不少人的陸家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