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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2章 無錯

2026-09-23 17:24:20 作者: 青蘿不青

  籃子裡越堆越高,手邊的野菜卻越來越茂盛。知道挖不盡,還是上癮般,難以停手。

  得多挖點兒,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必須攢夠接下來好幾日的口糧。

  記得翟老曾說過,蕺菜,桔梗,蘆根這幾樣東西對排膿液有用。

  下午她回想了下,依稀好像看見兒媳手腕上長了瘡。翟老不在,只得她采來胡亂配用,希望能見效。

  這個兒媳是木訥了些,但還算孝順。一直避著人,怕是身上有了毛病。

  就算得了惡婆婆的名頭,明早定然要逼著人看看情況,能治就早些治。

  如此想著,僵硬又髒污流血的手指更為麻利。

  如她所願,腿下的地面越來越平坦,硌人的碎石明顯變少。土壤更為潮濕疏鬆,挖起野菜來毫不費力。

  漸漸的,遠離了溪流溝底,不知不覺路線偏離。

  而此時的營地里,依舊是方才那所棚子,又有不同尋常的聲音傳出。

  同樣的,柴門打開,有人走出,連所去方向也是一致。

  沿著河流向上,跌跌撞撞。一路未停,似是尋找盡頭般。

  穿石越林,直到看不見營地的影子。在草木茂密,水面寬闊之處停了下來。

  「唉……」

  微不可聞的嘆息夾雜在夜風中,悄然溶入無情流淌的溪流中。

  蜷縮著,坐在河岸邊。對著嘩嘩作響的河水,王歲子忍痛揭開袖管。

  只是推上寸許,女人方才被凍得發紫的臉上突然激出涔涔汗來。

  而那枯瘦的手腕,以及胳膊更上處,已是慘不忍睹。

  大小膿包密麻擠挨著遍布,留著膿水和血水,緊緊黏在貼身布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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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輕輕撩起,便有一層皮肉被生生撕下。血肉模糊,泛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即使被衣服層層包裹著,還是清晰入鼻。

  「嗒吧。嗒吧。」

  無力垂下頭顱,任憑淚珠大顆大顆滲進傷口。再痛,也無所感覺,早就麻木。

  狂風穿過林木,在深溝里橫衝直撞,呼嚎著,有像是在嘲諷。

  更像是急不可耐地催促著,猛烈撞擊瘦弱的身軀,想親自將人捲入水流。

  被口罩和布帕嚴密包裹下,婦人那暗瘡橫生的繚亂臉龐格外可怖,此時如泉涌的淚水更是沖刷出道道血痕來。

  「唉。」

  又是一聲嘆息。放下袖子,扶著地面,王歲子艱難站起。

  肆意咳嗽著,想要將這些時日忍受的非人折磨一齊發泄殆盡。

  身體搖搖欲墜,一腳卻邁上翹立在岸邊的青石上。

  雙眼緊閉,手臂緩緩展開,卸了力氣,由著勁風猛拍。

  「噗通!」

  清晰巨響中,水花四濺,悶響砸起。

  一團黑影徹底墜入幽森河流中,像被人丟棄的破布,隨著水中孤苦無依的石子,停停走走,漂流向下。

  血紅色漸漸暈開,白粼粼的水波忽地換上了厚重顏色。

  「救……救命……咳咳咳……」

  寂靜中,求救聲攪碎了兀自東流的河水。

  只見水中那本安然尋死的人猛地掙紮起來,手腳撲騰著,竭力抓著身邊的石頭,急促呼救聲斷斷續續。

  嗆著水,起起落落,絕望嘶吼著,卻迸發出最為強烈的求生欲望。

  「不……救命!」

  仰面栽倒在愈發湍急的水窩裡,一路下滑又拼盡全力抬起鼻腔呼吸。

  驚恐,此時只有驚恐。

  當冰冷刺骨的秋水沒過眼睛,當無數碎石划過皮肉時,當死亡氣息蒙蔽心頭時,所謂果敢和無畏成了笑話。

  不想死!不能死!

  兩個孩子還需要她,夫君……夫君對她也好。還未享過一日清淨日子,她不能死。

  她得好好活著,不能將夫君和兒子拱手讓人。容貌盡失又如何?孩子和夫君都是她的!任何人都不能搶走!

  她得好好活著!起碼要熬死偏頗見不得自己好的婆婆。少言怯懦又如何?她上孝敬公婆,下生育有功,誰都不能拋棄自己!


  「啊……!」

  不甘心,帶著怨氣和不服,悶吼一聲。手下狠狠用力,隨著石頭沉沒水中,浸了水的沉重身體轉了過來。

  「呼……咳咳咳!呵呵呵……」

  胸膛急速起伏,猛地吐著水,王歲子卻是笑了起來。

  笑著哭著,形容癲狂地顫抖著軀體。

  直到手腳幾欲完全僵硬,耗盡的力氣終於有所回歸。

  胳膊肘杵著石頭地面,打著冷擺子,王歲子踉蹌爬起,然後又重重跌倒。

  反覆數次,才算真正站穩。

  摸著血流不止的臉龐,以及深深裂口,那尚存的一絲希望徹底磨滅。

  心沉到了谷底,面如死灰,沉靜地有些滲人,目光也亮的嚇人。

  隨手撿起一截木頭,王歲子一步一步往營地方向挪去。

  「救……命……」

  路過一處泥潭,婦人陡然停了腳步。震驚,面帶驚慌地轉頭,循聲看去。

  黑暗中,自是什麼都看不到。

  可那斷續求救聲卻是那般耳熟,下午還中氣十足罵著自己,眼下卻是可憐巴巴地,如同瀕死的雞鴨般哭求著。

  心中忽地升起扭曲快意,自知這樣不對,還是難以抑制。

  伸出去的腳也緩緩收回,聽著越來越微弱的呼聲,婦人毅然轉身。

  視若不見般,腳步更快,逃離此處。

  營地里,依舊如故,悄悄出,悄悄回,沒有驚動旁人。

  只有偏僻小木屋的矮窗開了又閉,不發聲響。

  小小的草棚里擠滿了人,臭亂的氣味正好能遮掩自己身上的味道。

  摸索著走到兩個孩子身邊,聽著平穩的呼吸,王歲子的心瞬時被填滿。

  想看看兒子有無發熱,想掖一掖被褥,卻不能。

  眸光黯然,望向睡得正沉的眾人,眼中又含上了冰冷。

  作為長孫媳婦,自己要伺候一家老小。丈夫,公爹,還有老爺子,更是多了老姑子一家三口。

  凡事都落在夫君身上,最後忙活的還不是她。

  染病的為何是她?最該死的是老爺子和老姑子!

  為何不同謝老漢一起去了!若不是老不死的惹得阿禾姑娘不開心,她定然會站出來尋醫問藥,病情不會如現在這樣嚴重!

  她不想死……都是老不死的害得!

  怨恨如烈火,惡念一旦滋生,便再也無法控制。

  身上暖和起來了,疼痛和瘙癢再次席捲。如影隨形,沒日沒夜地折磨著自己。

  縮緊身子,潰爛的手指再一次卡進牙齒,越咬越緊。儘管嘴裡滿是腥甜,可如螞蟻啃食骨頭的痛苦絲毫沒有淡化。

  眼淚無聲流淌,聽著不遠處鼾聲正響的漢子,暗自悲痛的婦人身形突然一頓。

  所謂丈夫,好像並沒有多在乎自己……

  這一家人從來就無人正眼瞧過自己,她病了這麼多日,沒有一人噓寒問暖過。

  如此,她並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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