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點緩慢移動著,漸漸變大,最後在路邊連成兩堵人牆。
瘦弱不堪,連走路都要相互攙扶,除了恐惹疫病,實在不足為懼。
「此山是我開,此樹……」
看到眼前連綿無盡頭的龐然隊伍,被推著走出來的男人霎時軟了腿。哆哆嗦嗦念著詞,僥倖想著自己是地頭蛇,手下弟兄也不少……
只是,話還沒有說完,便覺得喉嚨好似被蟲子咬了兩口。
想垂下眼睛看看,可入目的是毛糙開花的竹尾,交錯著,將視線完全遮擋。
唯獨噴濺而出的幾點血漬,異常醒目。
「啊!」
驚慌慘叫鑽進耳朵,男人直挺挺倒地,捂著脖子死不瞑目。
「膽敢擋路者,殺!」
放下弓箭,陶三之揮刀砍下。聲音比破空震波還要撼動人心,冰冷又狠厲。
「殺!」陸寬等人緊跟著吶喊,隨後是朱治手下以及散亂百姓。
喊聲震動蒼穹,在空蕩蕩的山間幽幽傳響,朝更遠處蔓延而去,聲威不減分毫。
默默收了刀,遲珥退步返回,無聲隨車跟進。
對著他們不可一世的大哥瞬間殞命,捱著酷寒飢餓過日子的流民驚恐四散奔逃。一時間,唯有老弱病殘還在地上掙扎著爬行,拖出了一道道扭曲痕跡。
驟然間,前路通暢。
「嚯,這小子行啊!第一箭是偏了些,第二箭卻是正中咽喉。」
路過路中死屍,董宏發隨意瞄了一眼。只一眼,心中的輕視便大有收斂。
看來這幫子人里倒也不全然是只憑蠻力廝殺的莽漢,此人是個人才,可惜招攬不來。
藏了藏有些發抖的胳膊,明面上,陶三之眼中剛峻依舊。雙目如利刺掃向道路兩旁,讓頭埋土裡裝死的人不禁又往遠處拱了拱。
「不愧是我爹,厲害!」
與有榮焉,陶雅雯面上倍感有面兒。而陶雅宸早就看得一愣一愣的,反應過來,扯著嗓子連蹦帶跳爬下車,沖衛靈嚷著要學射箭。
楚禾心有寬慰,不知什麼時候,陶叔竟然通了箭術。如此甚好,她沒看錯人。
陸寬和宋大飛等人則緊迫感十足。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然被拉開了這麼大的差距,不可謂不震驚。
旁人日益見長,而自己原地踏步,被淘汰,不再被需要是遲早的事。
第一波擋路的流民被輕易解決,更多的人心喜放鬆,而一小部分人心思更加沉重,暗暗下了決定。
隊伍最末尾,混在一眾百姓里,一高一低二人低聲交談。
「確定十里坡處有大量流民聚集?這些人能力高強,照目前情況,是用不著我們的。」
同樣是黑布裹面,個頭較矮的男人虛弱跟著隊伍前行,大半個身子都倚靠在另一壯碩漢子身上。
雖聲音稍帶沙啞,但難掩本音清越。
其實男人身量足夠頎長高大,只是身側漢子實在過於雄壯,加之男人似是身子有病,便顯得略微有些「嬌小」。
「主子放心,眼前這些都是小嘍囉,只敢吃土撿屍體,後方的幾波勢力才是厲害。
殺人如飲水,晾起的肉乾都能吃上好幾年了。唯一缺的,就是過冬衣服,他們不會放過送上門的東西的。」
魁梧漢子微微偏頭,雖然刻意收了聲,但嗓音依舊轟轟。只是言語含糊,讓人聽不清講話內容。
「等那男人離開了,我們再行動。」
「是。」
無視周圍的怪異打量,一強一弱兩個大老爺們成日膩歪在一起,漸漸成了隊伍里的矚目風景。
就是陶三之也略有耳聞。
山路暢通,也就意味著馬上就要分離了。
儘管再強行鎮定,就算再自我安慰,車內哭聲還是禁不住地逸出。
吳婆子掩面泣涕,不忍再看,只得背過身去,暮聲重重,「放心去吧,別擔憂家裡。既然要去,那就闖個名堂出來,不能萬事都靠阿禾一人。」
言罷,泣不成聲。
「是,阿奶。」韓安兒重重點頭,然後抬起淚眼看向楚禾,「阿姐……」
「保護好自個兒,給我全須全尾回來。」
心情平淡,楚禾面上如常。出門歷練再正常不過,她不覺有什麼要哭的必要。
只是小孩兒這般悲傷,到底不能太過淡漠。想了想,楚禾還是叮囑了句,語氣鄭重。
「好。」淚意洶湧,韓安兒哽咽難言。眼淚擦了又擦,袖子都被打濕了,小男孩才勉力收了聲。
車也停了。
眼睛彤紅一片,韓安兒垂眸,隨即毅然下車。
正正經經磕了三個響頭。拜別過後,當即轉身,朝路口處的另一輛馬車而去。
「安兒,保重!」
哭得難以自抑,陶雅宸從車窗探出頭來,用力揮舞手臂。
「保重!」沒有勇氣回頭,韓安兒只高聲回應。
「東西太多,後面一架馬車分給他們吧。」
收回視線,楚禾坐了回來。鋪好被子,似是發呆,卻對著淌眼淚兒的陶雅雯平聲說道。
「……好。你不去嗎?」抽搭著,陶雅雯抽空問。
她就知道這一車東西是給翟老他們準備的,阿姐真的是用心良苦卻又默默無聲啊。
「別哭了,醜死了。我不去,趕緊去,他們要走了。」
哪有人能哭得這麼丑的,楚禾臉皺得飛起,趕緊趕人。
「噢噢!啥?丑嗎?我?」
麻溜跳下車,趕著車走出老遠,陶雅雯才反應過來,哭嚎聲更大了些。
「現在討好老夫也晚了,看我怎麼折磨那小子。」吭哧吭哧爬上車翻了幾個袋子,翟老紅著眼眶小聲罵著楚禾,又趕忙別過頭去。
裡面除了藥草,吃穿用度,一應俱全。不僅有小孩的衣服,還有他這個糟老頭子的,遲珥幾個小伙子的也沒落下。
沒有十天半個月,這些東西是收納不齊的。
這個小女娃……
「告訴她,老頭子我會護好人的。」煩躁地擦了把眼睛,翟老硬著聲音嗤哼。
摩挲著手中的包裹,遲珥還是沒忍住回頭。
馬車嚴實封閉,依舊安靜無聲。
輕輕垂下眼眸,遲珥緩緩轉身。
翻身上馬。
再抬頭,眼中已是剛毅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