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剛落過雪的冬日深夜,正是一日最寒冷的時候。
暗黑中,一隊人蹣跚走在小道上。躡手躡腳,盡力不發聲響,奈何甲冑拖累。
「大哥……呼……有些不對……」
剛踏至山坳邊緣,傅廉輟躬著腰連忙出聲,喊停走在最前頭的董宏發。
重甲在身,是不必擔心暗器和刀槍襲擊了。卻是沉重又笨拙,行事極不方便。
董宏發不傻,此間過於安靜,心知極大可能有埋伏,遂忙止步抬手。
「鐵全?鐵金?」察覺到異常之處,周三牛壓著嗓子疊聲呼喊蔡氏兄弟。
搜尋好幾遍,仍是無人應答。連地面也無二人活動過的蹤跡,潔淨得猶如是他們的記憶出了差錯。
好在那罈子酒壯膽,周三牛非但無懼無畏,反是在身旁之人的動作暗示下,沖天怒火迸起。
不管不顧湊到董宏發身邊,聲音拔高些許,訴怨訴苦,
「大哥!鐵全他們定是被那姓楚的捉去了……這是連將軍的臉面也不給了,分明就是叫陣示威!」
義憤填膺,像是天大的仇怨又多了幾分,楚禾等人罪不容誅。
「閉嘴。」
粗粗掃視荒野一周,董宏發不悅瞪向這忒不穩重的人。心中也是一肚子火氣,卻是沒有下令當即打上門去。
「哼……大哥莫不是怕了……看來以後咱們真要改名楚家軍了……」
周三牛倒是放低了聲音,只是抱怨的話仍是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雄壯男人耳中。
此話的確出自真心。楚禾完全不把將軍放在眼裡,大家有目共睹。何況這麼多糧食金銀,竟是大半歸他楚禾所有,豈有此理!
他們不在的這幾日,將軍竟被小人誆騙蠱惑至此!
那可是能養活萬千人的米糧和真金白銀啊!
在董宏發即將發怒前,傅廉輟適時開口,「三牛言重,卻也在理。咱們此行是前來營救無故被困的弟兄,名正言順。」
男人溫聲細語,言辭懇切,順毛又順耳。
果不其然,聽到這話的董宏發眼睛乍亮,全然沒了後顧之憂。
是啊,自己師出有名,就算鬧大,誰人都挑不出錯來。
替將軍掃清了奪權爭利的小人,就算事後受罰又如何?他董宏發有功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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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杜中喬和唐番等人膽小如鼠,畏縮不肯加入。還胳膊肘往外拐,替仇敵說好話,終會失了眾弟兄的心……
話畢,動亂一陣,幾根火杖微弱亮起,漸漸明了空蕩山野。
周三牛一馬當先,大跨一步,指著空無一人的山頭各處大罵,「卑鄙小兒,識趣的還我弟兄!否則定叫你扒皮血償!」
竟是由暗轉明,堂而皇之地叫喊討伐了起來。
「姑娘,我打聽過了,我們的確抓了對方兩個小兵。二人監視咱們多時,恐泄露情況,這才不得不扣了人。」
匆匆爬坡跑來,宋大飛急忙匯報此前發生的事。
「人呢?」
沒有問是何人所為,聽著不堪入耳的叫罵,楚禾冷了眸子。心思急轉,換了計劃。
腦子難得精明一回,宋大飛揪著鬍子試探回答,「藏起來了,還活著,只是受了些皮外傷。」
說完翹著眼梢偷覷,屏氣等待命令。
「嗯,那就殺了吧。動作乾淨些,屍體我來處理。」
果然,宋大飛聽到了早就有所猜測的那個答案。
轉身之際,又聽得少女說道,「太聒噪了,開殺吧。」
*
「小鱉孫,此人的命是我的,你們別跟我搶!」
縱使寒風凜冽,謝甲深絲毫不覺。面色漲紅,眼神炯炯,渾身燥熱得就想抹個脖泄泄火。
身旁覃遠松等人不語,只不時望向頭頂。不知哪句入了耳,崔婆子徑直沉了臉,拔下簪子挽袖跟著趴地。
郭相言攔都攔不住。
因為還有吳婆子和自家媳婦……唬著臉,像丟廢物一般抓著手腳將自己合力拋擲一邊。
啃了好幾口泥渣子,誰敢勸?
山側背光處,逼仄洞口,陶雅雯忍了又忍。
吃人的目光明明滅滅,數口大刀有生命般哐當作響,又被生生壓制。
冷風裡,周三牛叉腰罵地正起勁兒,
「縮頭烏龜王八蛋,莫不是怕了?難不成真被我說中了?姓楚的對我家將軍還真存了齷齪心思……恬不知恥,撒泡……」
一眾漢子的鬨笑聲里,忽地有枚石子滾下坡來。
再尋常不過的事,無人在意。
卻如同烈火巧遇無垠乾草,電光火石間,死寂的夜,活了。
「哈哈……」正笑著,周三牛突然感到周圍好似有所變化。心起慌意,只是不等回頭,脖子上莫名一涼。
還好兜鍪兩側有頓項護著,加之躲避及時,只是劃了道口子而已。
拔刀相對,周三牛看向刺殺不成已退至他處另行突刺的兇手,「就這?你爺爺我是有備而來,呵呵!」
轉瞬間,不知從何處冒出數眾,無聲無息。
儘管多有防備,但好些人還是受了些傷。這讓董宏發很是不爽,也多了後怕。
若不是自己防衛周全,保不齊真會讓對方得手,端端送了性命。
這楚禾……竟來真的!廉輟所言果然非虛!
氣湧上頭,不必他人進言獻策,董宏發已然發了狠。甲袖重重相擊,揮刀吶喊,「殺了他們!」
「殺!」
「殺!」
直至此時,蟄伏已久的眾人才有了聲響。兩隊人馬,同時發起進攻。
一方前有突襲,後有遠攻,居高臨下,甚至還有更為難聽的叫罵。
一方重甲護身,雖行動略顯遲緩,但算得上刀槍不入。
光線依舊昏暗,董宏發領著手下氣勢逼人,只想儘快將這些玩弄雕蟲小技的螞蟻碾死。
「啊!」
腦海中已然浮現對方的各種慘烈下場,只是未等靠近立於原地橫眉挑釁的烏合之眾,自家兄弟的慘叫先一步傳來。
「秋子!」
抬頭看去,只見沖得最前的李秋幾人盡數仰面滾落在地。堪堪看清地面憑空出現的絆馬繩和鐵釘毒刺,便又看到周圍陰影中陡然躥出幾個持刀身影。
未等所有人反應,地上苦苦掙扎的幾人就被人按住身體抹了脖。
如同削泥砍柴,就那樣,翻手間,奪去數條性命。
「該死!竟敢……殺!通通殺了!」目眥盡裂,失了智,董宏發流著淚揮刀看向殺得最歡的低矮小子。
「納命來!」
借著輕巧身量,陶雅雯靈活躲閃著瞅準時機上手劃拉盔甲覆體的大漢薄弱處。
驟然聽到悶雷響炸耳畔,回頭,正對上面目猙獰的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