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側緩陵擋不住風,小山坳里寒凍不減。
車馬牽遠而拴,山坳中間的平坦地帶空空蕩蕩。趁著黑暗,此時有數十人在堅硬的地面敲敲打打。
挖地掘洞,埋繩設陷,只要敢來,務必讓其消消寒冬的火氣。
擠身鑽進山壁間挖出的小窩洞,陶雅雯跺腳碾碎土疙瘩,地面凹凸處瞬時平整。試著晃了晃身體,門洞大小正合適,不會誤了行動。
抹汗,舒了氣息。再藏好刀尖,閉上眼睛,整個人便同黑漆漆的山色融為了一體。
覃遠端,胡連瑛,任保成三人亦是如此。刀刃泛著不同尋常的光芒,只等幸運兒靠近。
胡連瑛傷勢大有好轉,眼下正是用人之時,也沒人催,自發請纓加入戰鬥。
眾人自是不會攔著。
另有郭相言,謝甲深,覃遠松,許勤勤並徐翠珍拎著大刀埋伏在坡上。就地趴著,只等出手時機。
而身側不遠處,是領著一眾婦孺收集石子,趕工箭矢的胡月紅和崔婆子。
分工明確,一趟趟往復搬運,沒有一人閒著。
多日趕路,有大人教導過,郭姎兒,覃春回,謝鄉三個小娃乖巧待在馬車裡,不哭也不鬧。
一切有序進行著,纏好手上最後一圈布條,陶三之跳下石頭。
腰捆繩索,握刀負弓。
「小夢,小闊你倆跟我來!」
側過臉去,衝著森暗身後輕喊,不等回應,顧自朝大部隊方向而去。
不敢有所耽擱,宋夢和陸小闊趕忙爬起,僵著腿腳跟上。
聽到熟悉的腳步,臥地潛伏多時的陶楚傑同覃安奇沒有回頭。只抬起胳膊朝左前一處指了指,然後繼續掛著鼻涕警戒查探四周。
陶三之明了,彎腰曲步,一點點摸索向前。宋陸二人亦步亦趨,集中精力,盡力不發聲響。
兩地折中處,光禿無一遮攔,狂風卷著冰碴子直往人臉上砸。
濕滑地面寒涼滲骨,蔡鐵全和蔡鐵金倆兄弟就苦命地貼地當毛毛蟲。實在冷得發狠,只能一拱一拱地撲騰四肢,堪堪恢復些知覺來。
「這叮鈴咣啷的,莫不是在挖陷阱?大冷的天,這些人瘋了不成?」
耳朵應是被風吹得裂了口子,針刺般蜇人。聽著隱約傳來的敲擊聲,蔡鐵全哆嗦著嘴唇暗罵,凍得發紫的手掌撐著地試圖站起。
「這樣……哥你留地看守,我去回董哥,讓弟兄們小心一點!」
聞言,蔡鐵金卻是先一步打滑坐起,崴著腳朝自家營地爬滾。
說話間,人已然歪歪扭扭跑出。
可算是能活動活動了,再待下去,自己指定會被凍成冰棍兒。
「哎!你……」
被弟弟搶先一步,蔡鐵全氣啊,但無可奈何。
下一刻,就聽得腦後有勁風吹來,苦著臉縮脖,回頭卻是對上了兩抹黑影。
被捂嘴蒙眼的前一瞬,透過縫隙,他看見了自家傻弟亦是被人脖子套繩,拖地往回拉著走來。
跟著遲珥那麼久,拷問信息這種事兒,衛靈得心應手。自覺攬活,同陶雅宸幾人輪番試手。
奈何對方實在嘴硬,都揍成了血葫蘆也緊咬牙關不開口。
攢著氣,只得捆死塞進石縫,待事後清算。
而另一側稍高處山頭,楚禾迎風而立,居高縱觀遠近。
踩在木墩上,蓋因附近地面皆染了血。橫七豎八躺著不少屍首,已經發僵粘連冰地。
「火光暗了,他們應當要行動了。」
同宋大飛一左一右守在楚禾身前,敏銳察覺大部隊靜了下來,陸寬持刀走後,悄聲稟告。
沉靜如寒石,一身肅殺。
「熄火,迎戰。」
目光自山外盤錯官道上收回,轉向眼底山腳,楚禾下令。
「是!」
「是!」
二人齊齊應聲,抬手遠擲石子兒。一陣細微動靜後,山坳瞬間回歸黑暗與沉寂。
似是無人之境。
充飢過後,借著火堆餘溫,兵卒同百姓們團縮著艱難入睡。
夜深人靜,正是好時候。董宏發信心百倍,勻出精利武器,呼喝著五十弟兄披甲穿鎧。
蔡氏二倆兄弟沒回來報信也無妨,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依著將軍對楚禾的看重,說不得以後弟兄們真會易主。
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以防萬一,今晚勢必讓楚禾滅了此心此膽。
正如廉輟所說,自己下手慣來沒輕沒重,若是傷了胳膊折了腿兒,也是正常。
夜色掩映下,小隊人馬悄然朝前摸去。
馬車大隊最中央,馬哐哐同武麼悉心照料著昏迷無覺的朱治。
武麼面色如常,好似今晚無事發生,只專注叮囑著軍醫小心換藥。偶爾還能說笑幾句,突顯尚佳的心情。
馬哐哐只當不知,讓小徒弟馬小小盯好藥罐子。這才出了馬車,拐到一旁,招久候多時的小兵上前。
聽完回稟,馬哐哐沉默良久。
董宏發幾人的舉動在意料之中,雖是給教訓,但畢竟是真刀實槍。再者董宏發性格易暴易怒,說不好被人一激就上了頭。
「讓元川和蕭懷各帶一隊人從側督察,若有事態變化,務必前來告知。」
「切記,千萬不能鬧出人命……」
下意識加了句,但自知對小兵說了無用,反應過來便又住了嘴。
有些後悔了。楚禾安靜得有些可怕,還特意帶著一眾人離開了此處,看著是為了以防引起騷亂。
可是……楚禾何時這般良善通情過?
只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攏著眉頭,壓抑心中焦灼,馬哐哐親自點了人馬讓元蕭二人帶去。
這段時間,瘦猴兒也沒閒著。
安排將士護好滿車財物,著重留心混亂的百姓隊伍,嚴防死守,以免有人趁亂生事。
更是連附近流民的動向也實時監察著,散了士兵守在山下各處,凡有任何風吹草動,必是不會有所疏漏。
確保萬無一失,即使累了大半夜,瘦猴兒還是精神飽滿。裹著簇新厚實棉襖,拉著魂不守舍的馬哐哐爬上山頭。
掏出一把乾癟瓜子兒,坐在早就收拾出來的空地上樂滋滋看戲,看看此戰孰輸孰贏。
起先還能打趣馬哐哐幾句,只是……遠處那動靜越聽越不對勁兒,兩人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嚯地站起,瘦猴兒咽著口水結巴,
「壞了!楚禾那小子……不會,不會來真格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