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雪仍舊沒有續上,烏雲低垂,只有寒峭北風颳著鴉黑的陡壁和山石,鬼哭狼嚎一聲比一聲悽厲。
鬆散雪粒子被凍成形狀各異的碎冰,火光照映下,如閃著冷光的刀鋒。同熾熱的火舌暗自較勁,不輸半分。
周圍各人的搓手呵氣,牙關發戰聲清晰可聞。
「是!」
「是!」
咽下未盡言語和憂慮,陶三之快速直起身來。神容肅正,頷首稱是,不敢再有勸阻。
郭相言亦是如此。其他人自不必多說,一應聽令行事即可,阿禾姑娘眼裡可容不得沙子。
且看一路來各人下場就是,別的不談,高老漢一大家子便是暴亡於雷霆。
陸寬等人當下紛紛停了碗筷,低首豎耳但聽楚禾安排。
有各異心思者,無一不屏氣懾息。
楚禾面色不改,語氣也只是稍軟了兩分,「兩刻鐘後,移車前去東南處山坳。這些日你們在山上應當有所長進,武器尚有積攢的話,今晚一併用了吧。」
言語間,離了草墊子。踩著不甚結實的冰殼,楚禾先行朝低處山坳走去。
「哎!唉……」正嘚瑟呢,陶雅雯笑不出來了。
看了眼還余有不少稀粥的碗底,又看了眼穩步走遠的楚禾,幾番猶豫,陶雅雯終究哀嘆一聲。
拔起插在地上的火把,忙出溜滑地跌撞跟上前。
接著是陶楚傑,覃安奇,以及宋夢並三位姑娘。
徐翠珍同陶五涌不約而同瞪了自家男人一眼,沒好氣地嘁聲,扶老帶幼回了馬車。
陶三之悻悻,不過須臾,便見各家各人已然收拾妥當。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當下自覺同妹夫忙活了起來。
「嘿!」眼疾手快,在老爹打算風捲殘雲倒剩飯入肚時,陶雅宸一個伸手,連碗帶筷全都扣進自家師傅的大碗裡。
理都沒理老爹,只殷勤轉頭。
雙眼亮晶晶,開心又得意,連聲催促,「師傅,快喝快喝!」
小娃兒咧嘴笑得歡實,衛靈不語,眉頭鎖得更緊。
只將碗推送給頗為孝順的好徒弟。
在陶雅宸不解地詢問時,麻溜起身,確定崔婆子等人坐定,趕著馬就跑。
馬蹄踢踏,楚禾這邊的動靜,自然瞞不過有心人的耳目。
當然,楚禾也沒想著瞞。
將軍傷情平穩,武麼安了心,聽到弟兄匯報後悄摸繞到董宏發歇腳處。見到人忙告知,「他們這是要挪地方!好巧不巧這時候換地兒……定然是察覺到咱們的計劃了!」
楚禾的身手,他還是領略過一二的。雖然當時的自己被姓陶的那無賴纏住了,沒得看清情形。
但那漫天墜下的暗器可是結結實實扎在了將軍和幾個弟兄身上。
對付楚禾這小子,必須得攻其不備,一招制敵。倘若對方有了防備,那他們恐落了下風,焉知突然的趕馬遠離隊伍不是請君入甕。
這還是自己第一次思慮得這般周全,自得同時,武麼不忘急聲提醒,「宏發哥,此事還得從長計議,楚禾此人奸詐,不得不防……」
兩個火堆噼啪燒得正旺,董宏發照舊埋頭狂吃。薄粥吸得呼嚕響,幾息後才含糊冷哼,「哼!察不察覺又有何異?」
三兩口下肚,爽利丟開碗去,大掌一抹嘴,蓋下面罩。
睨了眼謹慎過了頭的武麼,又瞥向摸黑行進的幾架馬車,董宏發目露不屑。
莫不是怕了?晚了!
亦或是在挑釁下戰書?那便堂堂正正對上一對,好讓這些不知好歹的人學會俯首稱臣,也為將軍分分憂。
喝得急,此時身上激起一層熱意,董宏發頓時分外舒坦。
繼而悠然後仰,倒靠在被人挖了大半的粗樹根上。右腿搭上左膝,眯著眼睛懶懶接著開口,
「如此甚好,省的驚擾了將軍休養,也不用擔心引得人群騷亂。若是為了一個毛頭小子而亂了將軍籌謀,那才是得不償失了 」
小山一般的人,雜草一般的頭髮鬍子也掩藏不住狂傲至極的神情。
是半點都未將楚禾一行人放在眼裡,此時只有消一消心頭惡氣的迫切。
瞅著董宏發成竹在胸的模樣,還有四周一眾戰意凜然的男兒,沉思片刻,武麼還是妥協。
只是該提醒的還是要提醒,「那……那咱們要如何行動?楚禾使得一手好暗器,防不勝防,務必得當心。」
「哎呀,么子你放心便是,對方的底細大哥早就摸透了!咱們當兵的,最不缺的就是甲冑了,先前是將軍不防才遭了陰手。眼下咱們人手眾多,兄弟們跺跺腳,就能讓這山塌個半拉子,只是不值當罷了!」
見武麼還是不曾安心,緊挨著董宏發而坐的一人放下碗起身。笑著攬上武麼肩膀,將人帶至火堆旁按著坐下,語氣親近又隨意。
亦是不足為慮,十拿九穩。
董宏發點頭,非常認同營中小孔明--傅廉輟傅軍正的話。
既如此,武麼只得最後叮囑一句,「切記莫要鬧出人命,只給個教訓,讓他們認清自己的處境和地位就好。」
「這是自然。」眸光一閃,傅廉輟仍是笑著應是。
「么子,且把心揣肚裡吧!一切有大哥和傅軍正呢,咱們只管吃酒就是!」
周三牛抱著雜色粗陶罈子小步跑來,不用聽就知大伙兒正在議論什麼。不以為意,解了酒封,當即憨厚笑著分酒招呼。
正好身上的熱勁兒退得無幾,酒水當前,董宏發拋了不快,冷目掃向武麼,
「可別再說掃興的話!兄弟們出生入死,況且這天寒地凍,自留幾壇酒暖身又有何妨?」
武麼剛張嘴,便已無話可說。
心裡的不安,也在一碗濁酒入腸後蕩然無存。
傅廉輟亦是笑聲爽朗,只在酒碗遮掩下,雙瞳幽幽。
天黑不可視物,若是何人一不小心失手失腳沒了性命,只能自認倒霉了。
可惜董宏發心慈又是木頭腦袋,想不到那楚禾死後的潑天好處。將軍更是悲憫良善,被乳臭未乾的小子欺凌至此還不做反應。
既如此,那這個惡人他就當了。
想空手套白狼?區區幾十人就輕狂得失了智,巡防營里不需要異心之人。
那他這個軍正,就正一正軍紀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