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怎麼辦……」
腦袋亂成糨糊,一路念叨著,瘦猴兒火急火燎趕回營地。
愁眉苦眼,繞著馬車躊躇打了十來圈。直到山野喊殺聲依稀又大了些,心知不能再耽擱了!
狠狠吐出一口濁氣,不再猶豫。瘦猴跳上車頭,用力揮開捲簾。
卻是一張淚痕斑斑的小臉先行映入。
「唔唔唔……」見到救星,被捆著縮在角落的小童嗚嗚叫喚起來,淚水流得更凶。
「猴子哥……我……」沒想到深更半夜半夜的,有人會去而往返。行事被撞破,武麼惶恐萬狀,想掩飾,又知已是徒勞。
下意識看向藥罐,心虛二字明晃晃刻在了臉上。
視線跟著落到藥罐上,有所猜測,瘦猴兒氣得發昏。抽刀割斷麻繩,怒聲質問,「發生了何事!小小,你說!」
咽下淚水,抽噎著,馬小小指著手足無措的武麼大聲指責,「他往將軍藥罐里投了東西……被我發現,收買不成就強行封口……嗚嗚」
氣憤,委屈,又自責。
他沒能完成師傅指派的任務……
滿心失望,瘦猴兒氣得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怒極反笑,點頭連連,「好,好,好!好一個武麼,到底是將軍識錯了人,也是我瞎了眼……」
怒火中燒,不留任何情面,瘦猴衝著車外暴喝,「來人!將武麼拖下去!」
「不……猴子哥……只是一丁點蒙汗藥,不會傷害到將軍的……」
事情要鬧開了,武麼終是怕了,連忙開口解釋。
他不覺有錯,他這一切都是為了將軍!
「堵住嘴,拉下去!」面沉似鐵,瘦猴兒不欲聽廢話,對著車前兩個戰戰兢兢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兵強硬命令。
「唔唔唔……」
撲騰聲遠去,火把逐漸點起,將馬車周圍照得通亮。
寂靜中,瘦猴兒跪坐榻前。
渾身寒氣森森,是前所未有的可怖,馬小小被嚇得連哭都忘記了。
看著睡得死沉的朱治,瘦猴兒面色變了又變。一咬牙,端起涼透的碗水潑至酣睡之人的臉上。
「瘦猴叔……」馬小小大驚,撲身過去想要阻攔。
只是,下一刻,「啪!」
清脆聲起,小童呆若木雞。
看著英明神武的將軍大人臉上浮出一個清晰的手掌印,緩慢紅腫。
然後又是一聲,一聲,接著一聲。
既然開了頭,焉有停手道理。依舊跪地,直著身子,瘦猴兒左右開弓。
安靜的深夜,一時間,只聽得馬車裡啪啪作響。
*
這廂,傅廉輟喊罷,陶三之等人倒真暫止了動作。
「大哥,我周三牛不怕死!狗*養的,老子在下面等著你們下來!」
領口被人提著,烏血狂吐,整個人更是軟爛成一團泥。饒是如此,周三牛依舊口出惡言。
他願意用這條命,為此行添一把柴。
反正毒已入五臟,與等死無異。
只要能讓將軍醒悟過來,拿回讓出的那五成米糧!他便值了!
「姓楚的!你這會兒又成了縮頭烏龜!我呸,就憑你也配……嗬……」
打定了主意赴死,周三牛便無所忌憚。張狂又囂張,像是無上榮光般,面帶驕傲,髒的臭的張嘴就來。
又戛然而止。
如他所願,有的人成全他做一回英雄。
目怒不忿,屈辱而亡。
喉間插著三枚髮簪,眼球突起,似是怒極憤極,只是沒了機會。
死不瞑目。
「三牛!毒婦!毒婦!」
好消了屈辱,讓三牛好走,給三牛陪葬!
「都捆起來!等候阿禾發落!」
一腳踹翻命門大開的發狂男人,陶三之冷冷開口。
隨即退步走回,搭手摟住老母,妻子和小妹。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慰。
「撒開,老娘不帶怕的,再來還是此般下場!」
徐翠珍卻是嫌棄至極,一巴掌拍掉在自己痒痒肉上摸來摸去的大手,鼻孔朝天冷哼。
就連崔婆子和陶五涌也是無語地翻白眼。
她們早就蛻變了好不?手上咋地都有幾條人命了,安慰來得也忒晚了!
「三牛……廉輟……」
脖子漲紅,眼前模糊一片,董宏發卻是有苦難言。事已至此,折了這麼多弟兄的命,絕不能束手就擒!
只有拿下眼前這姓陶的,以此要挾那楚禾。或討要解藥,或以命償命,尚有轉機!
此子同楚禾那廝關係最為交好!
粗魯擦去涕泗,董宏發只當不聞聲聲慘叫,一味迅猛出招。
只是……
面前的對手變了。
兩個,四個,十個……最後重重疊疊,黑鴉鴉將前路和後路嚴實封死。
衝著自己的,是數十口沾血大刀。
「大哥,咱們認輸吧!」
終於,有人開口了,哭著哀求。
「貪生怕死之輩,不配為將軍手下!」
一個輸字,殺人又誅心。董宏發大怒,扭頭循聲想要找出叛徒。
剛一動作,厚布纏繞的手背猛然一涼。
再回頭,三抹刀已然架上脖子。
待楚禾信步返回時,激戰結束多時,戰場都恢復了原本面貌。
燈火通明,結冰的地面被踐踏得黑紅一片。踢踏著泥水,楚禾一步步走向持刀靜立的眾人。
眼神一一掠過陶雅雯和崔婆子等人,在鋒芒未收的女子身上滯了一瞬,最後緩步停在「螞蚱串」前。
格外龐大的身軀,又是掙扎著嗚哇大叫,異常醒目。
腳底踩上殺氣四溢的大鬍子臉,來回碾壓。彎腰,楚禾輕蔑而笑。
「嘖,淪為殘兵敗將也不安分。」
「都殺了。」
挪開腳,在那堅硬鋥亮的甲片上好一番摩擦,直到鞋底乾淨了,這才慢悠悠轉身。
端的風輕雲淡又神清氣爽。
「是!」
「是!」
齊齊應聲,陶三之和陸寬等人抽刀。扒掉礙事的札甲盔,瞅准脖子,刀尖高舉。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終是晚了一步,破鑼嗓子顫聲嚎叫著影隨而來。
然後是急促甩鞭,馬兒吃痛嘶鳴,以及車輪隆隆。
「咳咳……楚少俠,還請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