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熱鬧非凡。
沒有人心大能睡得著覺。在風霜長久不衰關懷下,篩子般顫抖著,煎熬等著這場大戰的最終結果。
看看到底哪一方是老大,雖然兩方實力懸殊,凡有半分遲疑都是對腦子的一種侮辱。
但好歹是個樂子,總得熱鬧熱鬧,不然寒夜如何度過?
直至後半夜,私語,賭注,吵鬧漸漸平息。崎嶇小道上,深重霧氣中,狂馳出去的那頂馬車嘎呀亂叫著返了回來。
「快!大夫,救人!」
未等車停,大老遠的,駕車之人扯著喉嚨大叫。
等候多時的軍醫忙提著箱子衝上前去,幫忙搭手的搭手,火堆重新點起。
眾人也才看清,從車上抬下的,是一具具血淋淋又僵著四肢的人形物。只有過於顛簸時,才能聽到幾聲微不可聞的嗚咽。
氣若遊絲,與死無異。
「宏發哥……」
「小伍子!」
「娃兒他爹!」
「三牛!」
……
提心弔膽等了大半夜,盼的人是歸來了,婦孺們卻是心魂俱裂。捂著嘴,呆立幾息,接著才是悲痛欲絕的尖鳴。
最不想看到的情形還是發生了。
怎麼就……為什麼?
哭著,喊著,想幫忙卻無能為力。無盡悲傷最終化為了滿腔怒火和仇恨。
「噗通!」有人跪地,一人接著一人。堵在馬車前,膝行著靠近車門,哽咽難言。
他們就在這兒,等著將軍醒了,為他們做主!
一時間,密密麻麻如聚蟻。
請命報仇的言辭此起彼伏,不乏有漢子披甲持刀整裝待發,殺意沸騰。
剛安置好元川蕭懷四十人,杜中喬累得頭昏腦漲,眼下又得強打精神維持秩序。
都是犟驢一般的人,又被仇恨堵了心智,哪能聽進勸阻?
只覺腦殼更疼了。
「砰!」
氣氛正激昂,忙得不可開交的馬車內摔出一碗,黏重嘈雜的周遭瞬時沉靜。
數目注視下,一人自車中鑽出。
繃著臉粗魯推開車門,瘦猴兒掃視亂糟糟的四下。
「想找人麻煩,就得有這個思想準備!」挾著怒氣,直衝吵鬧最甚的為首幾人。
「瘦猴哥,他們就只有幾十人,何必要忍氣吞聲……」
「就算宏發哥行事魯莽,但怎能落得如此下場……難道秋子他們就這樣白死了嗎?」
有人不服,梗著脖子哭訴,勢必要讓兇手償命!
「還想繼續送死的儘管去!」
瘦猴兒身後,又轉出兩張面孔。
方站穩,馬哐哐厲聲高叱。繼而身體微側讓開,伸手扶出被強行叫醒的朱治。
「將……大哥!」
「大哥……」
欣喜,委屈,仇怨,卻在看到朱治完全被血染紅的衣服,還有冷的看不出一點情緒的眉眼時,悉數咽進了肚子。
沒有出聲,以拳抵唇,朱治平靜看著忿忿不平的手下們。
直看得人垂首避閃。
「是我找上的楚禾,請求與其同行,所要去的目的地,亦是由他所定。」語調毫無波瀾,朱治淡聲。
話畢,底下一片譁然。
原來瘦猴兒說得都是真的,可,為什麼呢?
「或許你們不屑勢單力薄的三十人,或覺得他們輕狂,或視為累贅急著擺脫。但事實是,是我們借人家的勢才安然出的城,也是我們扒著人家不放!」
「至於原因,宏發等人的下場就是原因,死在楚禾刀下的數萬亡魂就是原因!」
安靜中,朱治擲地有聲。沒有一絲隱瞞,坦然相告,他不希望再看到有人衝著楚禾找麻煩。
一番話,信息量極大,將眾人衝擊得瞠目結舌。
楚禾當真就這麼厲害?非他不可?
心中以為的恰相反,愕然之際,又被一處字眼驚得大駭。
數萬……怎麼可能?
他們當兵的見血的次數都寥寥,只有前幾日才真正歷了生死,楚禾這些人,又怎會……
是了,是了!除了射發的暗器外,自己好像從未見過楚禾出手。可齊家的金銀米糧,怎會輕易奉上?
是了,是了。能從重災區活著走到闔州南城的隊伍,有車馬,有武器,人少卻不少人。
是他們輕視了,對方的人數,鬆散自樂的姿態,不費吹灰之力出城……一個個假象,讓他們忽略了那個低調得毫無存在感的少年。
朱治回了馬車,只留一地驚恐萬狀的人。
落雪後的寒冬,霜凍如跗骨之蛆,如鬼似魅,讓人汗毛直豎之餘冷汗涔涔。
前頭詭異的安靜,隊伍最末的百姓們卻是聽得不真切。不敢發出聲音,只將頭埋得更低。
應當是鬧不起來了,竟是輸了!年輕力壯的漢子竟然沒打過瘦弱身板的小娃娃!
太可怕了!
「主子,重岩山真是那楚禾的手筆嗎?加上昨日離去的人,不過四十來人啊……」
莫魯是真好奇。
方才瞅過第一波抬著搬下山的人,那貫穿腳底板的竹刺,甚是眼熟。不僅是材質,就連傷的位置,也同殿下遭遇的一般無二。
殿下為何不回草原,反倒受苦受累跟著這群人跑。他總算明白了,原來是碰到仇人了!
只是,一己之力覆滅重岩山邪教,他不信。
打死也不信。
「他一人能手撕群狼,你能嗎?」
多情的桃花眼斜斜飄過自個兒為難自個兒的漢子,扯過毛皮,耶律岐淺淺翻身。
整個人軟得跟沒骨頭的蚯蚓一樣,蛄蛹著,鬆懈睡去。
「咦?」
莫魯更摸不著頭腦了,他怎的在殿下語氣里聽出來欽佩和讚賞?楚禾可是仇人啊,殿下差一點點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滿腹疑惑,莫魯徹底睡不著了。
冬夜漫長,總歸有天明的時候。
柴火添了又添,呼痛慘叫和悲切哭喊徹夜未息。間或著鐵器丁當,泥土拋灑。
一盆盆血水潑地,囤積的草藥不值錢般敷了又敷,藥香濃郁,也沒能掩下作嘔腥氣。
再不甘不願,也沒有人繼續吵著要尋仇,頹然地,強行鎮定。
也心照不宣的,沒有過問蔡氏兩兄弟的下落。
好在解藥有用,宏發和廉輟雖失了一臂,好歹命保住了。
天完全放亮,楚禾那邊依舊沒有動靜。直到過了午時,車輪滾滾撞過坎坷山路。
小陣騷亂很快平息,隊伍再次出發。
一切沒變,又都變了。
忌憚,恭敬,還有極其複雜的情緒,以及刻意空出的寬長距離。
前面的士兵及家眷們全神貫注趕路,只偶爾眼風掠過前方,後又慌張轉眸。百姓大隊更是大氣不敢出,踩著前人腳印,乖巧如雞。
數萬隊伍長龍,是從未有過的整齊安靜。
不用人催促,邁著腿只管跑。楚禾等人的可怕之處尚且不知,就怕周圍這些陰氣沉沉的漢子們先來尋事撒氣。
楚禾一行人個個有車有馬,輕裝簡行。未受昨夜之事半點影響,一如往常,吃飽喝足後忙著巡視,忙著縫衣裁樣兒。
只可憐了朱治眾手下,花力氣替他人運著糧食,也不知會不會有辛苦費。
受傷的人更是悽慘。無空餘馬車,運氣好,人緣好的,或有人背著,或布帶纏棍抬著。
運氣不好的,只得牢牢綁在馬背上,一搖一顛,生死難料。
行程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