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少俠!楚少俠!楚……」
一到避風所,旁的人劫後餘生般懶散躺地喘歇。唯有唐蕃,顫著兩條僵直細腿,暈乎乎搖晃著,喊魂樣鬼哭。
從頭到尾皆是慘白,凌亂的髮絲和鬍鬚上凝著一股股冰稜子,走起路來一甩一晃。
破碎的衣服,面巾成了圍脖,一張臉通紅又青紫。此時雙眼沁著淚花,可憐又滑稽。
唐蕃心裡苦啊!只有天老爺知道他們遭遇了什麼!
楚禾一行跑得快,逃過了一劫。可他們……嗚嗚……
那風雪就跟長了眼睛一樣,找著他們一行人就懟著拍打……
馬匹受驚,蹽蹄子嘶鳴著亂竄,帶著馬車不知所蹤。而緊挨馬車跟行的人全部遭了殃,失了遮擋物,瘦弱的身軀直接被狂風卷著跑。
像蓬頭草一樣骨碌碌胡亂滾,運氣好的扒著石頭樹幹穩住,再不濟就嵌進牆縫裡,栽進雪坑。
可運氣不好的大有人在。狂風持續了一刻鐘才停歇,待眾人捂著心口從地面爬起時,身邊的人早就不見蹤影。
痛哭,叫罵,苦苦找尋。
所有人求上了將軍,痛哭流涕,跪地不起……
好在幾萬人的龐大隊伍,風雪一時掩蓋不了痕跡。在動用了幾批士兵細細搜尋後,終於在坡下,雪堆里挖出了被拍暈過去的幾十人。
只是……耽擱的太久,將軍不得已做了決定……
想到遺留在原地的十幾輛馬車,唐蕃心中此時忐忑大過惋惜。
在看著就暖和的窩棚群前晃悠著喊了半天,奈何沒見著人影,更無人應聲。
沮喪垂頭,但不能就此放棄。
強自打起精神,唐蕃正欲去馬車邊上瞧瞧,胳膊卻被人大力扯住。
受驚扭頭,正是換了一身乾燥衣服的陶三之,對方身上濃烈的酒味兒勾得人血液沸騰。
「休息片刻,讓你們的人過來商議避風取暖事宜!」瞪了眼直勾勾對著自己咽口水的漢子,陶三之只覺寒毛豎起。
當即嫌棄地鬆開手,沒好氣地告知。
自知失態,唐蕃發窘,搓著手尬笑,「那楚少俠呢……」
「這便是她的意思。不可耽擱,再過一個時辰就要天黑了。」截住話,陶三之再次強調。
「好,我知道了。」不死心地往馬車內瞧了一眼,除了叮噹作響的鍋碗動靜,沒有其他聲音。
原打算先給楚禾順順毛,眼下是不成了……將軍自求多福吧……
來回奔走,唐蕃是一刻沒停。
自己所在的這批人都是些婦孺病殘,所幸護送前來的漢子也不少,唐蕃忙找到團擠一起給病弱擋風的弟兄們。
來時瘦猴哥早就叮囑過,漢子們自是應下。
也沒求著暖棚里的人收容自家病弱,留了一小部分照顧,剩餘之人全部外出。
搬石頭,扛木頭,找柴禾……
「蕃哥!」
安排好一切,唐蕃拔步正要去找陶三之商議具體事宜,就被一人高聲喊住。
目光疑惑詢問,還未出聲,方才開口的那名小伙兒接著說道,
「蕃哥,咱們出力那是應當。只是……不能咱們干髒活累活,後面那些老百姓只管享福躲懶。」
「馬哥也說了,東西不能輕易給他們……依我看,這些人里少不得有匠人,一會兒他們務必得頂上幫忙!」
青年言辭懇懇,語氣里是累積多日的怨氣與不滿。
何時弱小成了優勢,啥事都不干,反是自己還要護著他們安危!
唐蕃皺眉思考,又有一名中年男人自後走來。
相較小伙子的沉不住氣,男人穩重又從容,同老實忠厚的面孔極為相符。
「蘇嘎氣盛,話語卻有些道理。咱們不是吝嗇計較之人,只是閒著也是閒著,讓身強體壯和有手藝的匠人搭把手,也好讓將軍早些安心休養。」
男人不疾不徐道著事實,粗糙大掌輕輕安撫尤在氣鼓鼓的小伙,只是末句略微提了音量,眼中儘是擔憂。
二人言罷,唐蕃並未立刻言語,而是兀自擰眉一番細細思索。
過了許久,唐蕃才點頭應下,沖中年男人笑語,「還是隴伯考慮周全,等將軍回來我這就稟告,好提前做好準備。」
一旁的手下接收到示意,立馬集結幾人原路返回徵集能工巧匠。
確實,不能放任闔州這些鄉親們成為拖累。得合理利用起來,讓每個人都能發揮所長,絕了隱患。
至於將軍,必定只會答應。
中年男人卻是擺手轉步,略佝著身體走回人群,耐心又細緻揉搓發熱孩童們的四肢。
「多丟些圓石進去烤炙,晚上睡覺時用布包著放到腳底和腰間,驅寒最佳。」
「這些乾薑存不了多久,給那邊送去吧,天可憐見的,還有不少娃兒呢!」
棚子裡漸漸暖和起來了,崔婆子還是沒能閒著。給小輩們教著自個兒知道的實用技巧,手上忙個不停。
清點歸整著物資,單拎出幾個小包放置一旁。低聲交代覃遠端,目露憐憫。
縱使兩隊人馬不合,但稚子無辜,能幫就幫上一幫。
「燒過的灰燼也不要浪費,裝入陶罐或厚布包。記得外面放些乾草, 睡覺時放在被褥中,也有些作用。」
圍著鍋灶忙活了許久,吳婆子出來透氣,見狀也跟著說道。
「還是老人家見識多,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話果然是真的!」
不知為何,任保成心裡忽地湧上一陣暖流。鼻頭莫名發堵,嗓音沙啞,卻又含著笑。
其他人尚能自抑,謝甲深卻是掩面痛哭了起來。
若是爹還活著……
*
「開工!」
隨著一聲唱和,呼啦啦男人們密密圍攏集結。
一邊,所需材料源源不斷運送堆積,一邊,鑿斧,鋤頭,鏟子齊上陣。
掃雪清理空地,挖方形坑倒模具製作雪磚,用石墩子壓,用腳踩;斧頭敲著削尖的木樁夯入凍土,兩尺一根;樹枝枯藤交錯著穿插其間,細密編織成網。
"雪不粘,再壓緊實些!」
貼著木樁,雪磚拼接壘砌,澆了水,凍得更牢固。最外面,則糊著層厚雪 ,也是灑了水,結著硬殼。
人多力量大,很快,近五丈長的籬笆雪牆呈「V」型擺開,下寬上窄,斜坡牆背。第二波人馬也吊著氣趕了回來,稍作休息便急忙加入。
原本只打算建一堵擋風牆的,但到最後,鋸齒型排列,梯度遞增。第一堵高度最低,三尺多點,引導風向分流。
中間緩衝牆,距前兩丈四尺,高約七尺。留透氣縫隙,防止風雪迴旋。
第三堵高約丈余,雪磚堆砌。
牆內側四尺余寬的地帶便是居住區。由散架的車板和樹枝油布封閉搭建窩棚,或者掘挖出半地穴和雪窩子來。
最後一堵,便是天然的石壁。
前三堵皆是鋸齒型雪牆,能分散風力的同時匯成旋渦,帶走飄雪。
若不是技藝超群,那便是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才如此深諳此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