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有條不紊進行著,輕裝減負,散亂隊伍陸續趕回。暮色也悄然從四周聚攏過來,盤踞著窺伺陡然熱鬧的此間。
和著寒風,大雪稠密砸落,陶雅雯四個姑娘卻沒老實待在窩棚里,此時正揣手蹲擠在營地不遠處的一棵老松樹下。沒有交談,隻眼睛時刻留心前方動靜。
「我記得是朝這個方向去了沒錯,就是找不到腳印了。」快要沒過膝蓋的積雪還在攀高,陶雅雯什麼都顧不上。努力伸脖遠眺,手中燈籠閃爍不停。
頭上兜著拖地油布,將新換的衣服遮得嚴實,看其上覆著的落雪,等了有一會兒了。
雖然對阿姐的實力有十足信心,但面對無情的天災,她還是忍不住的憂慮。
看著固執站在漫雪裡的人,哆嗦著,宋小玲挪了挪凍麻的腳。寬大的袖子掩在額前,艱難探出身去,將人往松樹傘蓋下拽:
「阿禾定然不會有事,你趕緊進來避寒,這時候得上風寒可是要命的事!」疾風怒號,咫尺距離,也得高聲呼喊。
自從覃遠友染疫故去後,少女愈發沉悶,只是人前依舊,看不出半分傷痛。
而緊挨著的另兩人,皆是沉默不語。
胡連瑛一向如此,翟老一行人在時還能說笑,現在沉靜得愈發趨向於楚禾的冷漠了。
至於趙采文,進了闔州城後就是心事重重的模樣,每逢問詢卻是閉口不言。
隊伍里也就五個小姑娘,四個儼然成了悶葫蘆,而唯一性子跳脫的陶雅雯也慢慢變得沉穩……
「什麼都看不見,太容易迷失方向了……」陶雅雯人倒是聽話躲進了樹下,卻是跪在地上,極力將兩隻胳膊送在外面。
大雪彌茫,將營地里的盛光悉數吸收,黑鴉鴉的荒野,也就只有幾盞燈籠散發著微弱光芒。
黑暗隨著夜色蔓延加深,似是一瞬間,氣溫驟降,比白日酷冷數倍。
體溫急劇流失,一直垂首養神的人霍然睜眼,「該回去了。」
話畢,裹緊油布,胡連瑛彎腰站起。
看了眼撅著屁股打顫不停的陶雅雯,邁步出去的同時奪過燈籠,插在其他燈籠旁邊。
然後,一把撈起將要炸毛的人,不由分說架起胳膊。
「再等等……」知道不能再在外面待下去了,可到底不甘心,陶雅雯試圖拖延會兒時間,不料另一邊胳膊也被人架起。
轉頭,是抿著嘴,牙齒抽瘋般咬合的趙采文。宋小玲亦是跌撞跟在身後,費力拔著雪洞裡的雙腿,栽了又摔。
不再掙扎,陶雅雯噤了聲。
只是還是不得自由,風雪中星火飄忽,厚雪上划過兩行深痕。
而此時,眾人焦急盼著歸來的楚禾,卻出現在與松樹林完全相背的一處地方。
天完全黑透,伸手不見五指的空曠荒野,狂風沒有方向胡亂流竄著。厚重雪幕將光亮和聲音吞噬殆盡,仿佛整個世間徹底淪為了寂靜之地,生息絕盡。
若是有人在,便會看到極其驚奇又詭異的一幕:
無垠黑漆里,一團幽綠急速飄來。
無聲無息,像是捕獵,又似逃命。
衝破千重雪霧,近了,吭哧喘息和雪地沙沙聲才入耳,也看得真切幾分。
原來竟是狼群。
不過失了往日威風,耳朵耷拉,沒幾根毛的尾巴緊夾。毛髮亦是大塊脫落,安在的狼毫全部換了顏色,凝著血柱。
細看,卻是遍體鱗傷。脖子上那完整的血手印清晰可見,應當是被人扼住咽喉好生調教了一番,極其殘暴無情。
頭狼尤甚,但也最為歸順。本應桀驁野性的眸子裡一片敬畏與膽怯,雖賣力拉著雪橇往前奔徙,餘光卻不時瞥向後方,兩片耳朵動了又動,警惕非常。
而為凶作禍者,便安靜仰坐在橇車上。
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那車上竟蓋了一所方方正正的小房子。似土又不完全是土,厚重又結實,風雪無法侵入分毫。
沒有燈,車上的人也是閉著眼。只偶爾扯動手裡的半截繩子,那頭狼便立馬調整方向,不欲給身後這頭凶獸再有發難的機會。
走走停停,不辭辛勞,將遺落路邊的物件兒規整保存起來。
「方才那……那是什麼過去了?」壓抑如窒息的無邊曠野里,死裡逃生從山溝里爬出的幾人忽地呆立原地。
毛骨悚然,眼神定定追向轉瞬即逝的綠光。
張著嘴,血肉模糊的手指下意識糊上眼睛。快要停了跳動的心臟一滯,繼而猛烈撞擊胸腔,冷了大半的軀體頓時激出一層熱意。
可大雪天狼群怎會下山?就算是,怎麼會對他們這些送到嘴邊的獵物無動於衷?
「應……應當是……幻……幻覺……吧?」打頭的男人嘴唇囁嚅,腦子混沌一片,想再說些鼓舞人心的話來,但死亡的氣息濃烈又強勢。
五官和四肢早就失靈了……也罷,反正也走不出去,就這樣吧。
其餘幾人也明白,相對無言,慘然苦笑。
再也沒有力氣尋路,直挺挺,放任身體重重陷入雪層。
「嗷嗚!」
卻在此時,一聲含糊不清的嗚咽自遠處盪來,夾雜著幾道清脆鞭聲。
「不……是真的!人!有人!」
「救……命!」
*
一路疾行,饒是楚禾有異能加持,也是在快要靠近擋風牆時才看到了茫白中透出的一點亮。
光束越來越大,放射狀將蒼茫上空納括其中,照得洋洋灑灑的漫雪更加細稠洶湧。
山口岩壁擋風又避雪,因此擋風雪牆作用在另一頭。視線隔絕看不真切,但周身的氣溫變化明顯可知。
「閉嘴。」
看見火光,頭狼難免焦躁起來,楚禾敲牆輕呵,「繞行向前,驚動了人,我扒了你的皮。」
聲音無溫也無波,卻讓群狼尾巴夾得更緊,「嚶~」
駕著雪橇,在巡夜人的眼皮底下,楚禾暢通行至老松樹下。
破屋下車。
殘燈依舊飄搖,映著微弱光暈,俯身看去,地上的痕跡已被大雪重新覆蓋。撥開雪層略一掃視,楚禾皺眉。
而松林方向黑黢黢一片,不聞他聲。
縱是如此,楚禾也只是擺了兩盞新燈掛在枝頭,隨即毫不猶豫轉身。
「嗷……」幾匹狼就這麼被扔在原地,踟躕著面面相覷。許久,狼王終是邁開了步,齜牙咧嘴,鬥志全無。
卻是踩著楚禾的腳印,垂著高貴的頭顱,認命去往燈火鼎盛處。
沿著錯落高牆,觀賞著憑空拔地而起的壯觀建築,楚禾穩步朝前。所過之處,無人不躲閃避行。
畏懼比以往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