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無需多言,與郭相言擦了一眼,陶三之一語敲定。
他雖然沒有同朱治面對面打過交道,但能保全自身之餘在梅澈眼皮底下養精蓄勢,想來不是什麼軟弱無能之流。
再者阿禾都發話自行出發了,自己又何必多管閒事?
「是該這樣,我們管好自家事就行。所有人都要注意保暖,風地里趕路最要人命。早日到達野人谷安頓下來才是最重要的,萬不可耽擱了行程。」
借著歇息的空兒,陸寬甩著酸麻的臂膀溜達了過來,嗯聲附和道。
然後將一雙手緊緊夾在胳肢窩下,蹬著皮靴的腳亦是重重跺踏著,如此才勉強好受些。
不過也就喘口氣兒的時間,趁著身上的熱勁還未退散,便又拾起斧子沿著方形土坑一點點撬那厚重冰塊。
澆水再凍上一夜就能打磨了。
「阿禾。」陶三之最先瞧見楚禾走來,惦記著今日所見,忙丟下活兒輕喊。
隨後一眾人紛紛圍了過去,一個個張口就要言語。
楚禾閒閒停在幾步外,見此微微頷首,以眼神穩住幾人,「我都知道了,外出的人全部撤回來,這兩日好好休養。」
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端的神秘莫測,讓人覺得怕是天塌地裂也不會讓其眉頭泛皺。
楚禾說完,當即快步繼續往裡走。
自個兒那座帳篷從外又被密密圍了一圈草簾,近了都能聽得見陶罐即將水沸而發出的尖銳嗡鳴,內里之暖和不言而明。
陶雅雯亦步亦趨,就是自家親爹懵圈成呆也不帶多看一眼。
只留一地人埋頭苦思,忐忑更甚。
休息?他們寧可就這麼忙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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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以往,看來又有難以避免的危機或惡戰了……
*
「將軍,屬下總覺得楚禾所說的不清淨絕非是山口的那些流民和難民,或許有咱們不曾查探出的勢力也未可知。」
這邊,唐蕃氣喘吁吁衝進主營帳。一五一十將楚禾的話重述給朱治,後又惴惴說出自己心中猜測。
與唐蕃的驚慌不同,朱治盤腿坐在一塊木板搭成的書案前。舉著胳膊,映著鐵盆里的火堆仔細端詳幾張圖輿。
「將軍?」不知自家將軍有何部署,唐蕃憂急萬分,忍不住又開口詢問,暗暗催促。
「唉。」在圖紙上又描了幾筆,朱治這才停手。一聲長嘆,疲倦揉著眼睛,澀聲緩道,「你是說楚禾上了山?」
「是。」
「果然還是瞞不過他。」朱治苦笑,「也罷,讓元川動手吧,不然咱們真要被捨棄了。至於跑進來的是何人,左不過或官或匪,覬覦闔州者。」
天下註定是要亂了,他什麼都不能做,也做不了。
既如此,那就順其自然。
但願自己一行能遠離塵囂,也希望瘋狂搜捕楚禾的襄正教眾徒能夠收斂。
艱難咽了口唾沫,朱治撐桌站起,出了褥鋪逕自穿鞋,「去找幾盞燈籠,讓哐子來見我。」
「將軍?萬萬不可,您身上的傷還沒養好……」
朱治抬手,不容置喙,披衣佩刀轉眼收拾齊整。
見此,無法,唐蕃退步出了棚子。
其他人如何,楚禾概不關心,交代幾句送走陶三之,人便一頭扎進棉被裡等雪停。
已至深夜,營地里依舊火光通明,敲釘搬運聲不絕於耳。
站在暗影里,陶三之朝喧鬧處望了幾眼,馬哐哐和瘦猴兒不見蹤影,此刻換了唐蕃赤臉紅耳地上下躥跳。
握刀靠在門口,即使風烈雪疾,覃遠松不動如山,雙目炯炯逡巡著周遭一切。見陶三之過來,眼神交接的同時騰地換班,無聲回了自家窩棚。
庇護圈裡的人都為接下來更加艱難的路程而忙碌,營地少了幾十人無人發覺,那破爛窩棚前飄蕩不休的呻吟喊餓聲罕見消停了也無人在意。
濃黑雪夜,空曠荒野上幾十黑影緩慢移動。
「將軍,還是我上去吧。」飽受苦寒折磨,大半時辰後人群終於走到了一處山腳。為首一人剛邁步,卻被身後一人伸手攔住。
彎腰竭力抵擋風雪,蕭懷跨步擋在朱治面前,近乎大喊著請命。
高處偵察便宜,弟兄們不是沒想過。可天黑路滑,登山寸步難行,何況爬上去也堅持不了多久。
嘗試過,折損了好幾個兄弟,實在危險。
「你帶人去找元川,東西能找回多少就是多少,大伙兒安全要緊。至於楚禾那邊,我去談。」
「那……偷跑出來的那些人……」軍令不可違,縱使擔憂萬分,蕭懷只得走回隊伍。離開前,想起什麼又遲疑請示道。
「他們……」私自出營地,此事是得有個處置,可朱治實在糾結。
思忖著,還是聽從了本心,「他們也是迫於生存才有此行徑,情有可原。勿傷其性命,將人押回來另行懲處即可。」
若是大凶大惡之人,他絕不會有片刻遲疑,可這些人都是遭受苦難的可憐人。
他朱家的刀向來不是衝著百姓的。
「將軍!」不理解,更不認同,蕭懷脫口以阻。
風地里挨凍候了許久的手下們不免躁動,竊竊聲起。
僵持中,沉默緊跟隊尾的馬哐哐突然開口:「今時不同往日,要想長久安寧,我們是得清理清理隊伍了。」
一步步穩健走近,馬哐哐抬頭,與佇立高處的朱治正正相對。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決絕,眼底殺意毫不掩飾,一展無餘。
「今日陸寬等人在暗自收拾行李,楚禾讓唐蕃帶話,何嘗不是在給我們最後一次機會。」
小懲大誡無用,殺雞儆猴徒勞,唯有層層篩查以絕後患是首要。
一直僥倖著逃避之事被這樣直白挑明,朱治面露痛苦,卻不得不面對。
今夜的雪花分外重,朱治彎了脊背,呼吸粗重難遏。
「你的意思……」
「殺。」馬哐哐答得斬釘截鐵。
在抵達野人谷之前,貪生怕死,偷奸耍滑之徒務必清洗乾淨。
凜冬漫漫難熬,吃食能省一口便是一口,無用之人可留,但有異心者必除。
「我明白了……那便……那便依你所言……」
南真十六年末,這個天災人禍不斷的冬日深夜,自幼立志為民保太平的朱治做出了一個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