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頭的雪積壓了整日整夜,冰天酷寒,也遠不到厚重難支的程度,按理來說再牢固不過。
可就在剛剛,遙遙山對面的某處峭壁上卻突然塌了一大方雪蓋,整片脫落。
本是最不起眼的小山雪塌,悄然無聲,未驚得山下一人發覺。
奈何實難逃脫楚禾耳目。
畢竟那禿嚕出來的一層灰褐土皮實在突兀,何況以那處為中心接連又有雪坡脫落,範圍不小。
心中有所猜想,迴轉高處,楚禾極力遠眺。
蒼山綿延只有紛紛暮雪,完美隔絕內里深處的情形。蹲身閉目,可距離遠,感知不到震感,異能也難以探其左右。
鳥啼徹底消匿,更無野獸嘶吼。
那山後引發此般景象的又是什麼呢?
晚風撕扯著寸寸傾軋過來,將楚禾眉目勾勒得冷冽堅硬。異能自發運轉,無形但又實實在在將大部分阻力分化瓦解。
情況愈發緊迫了。
上山不易,下山更難。不想浪費時間,楚禾大步邁至山坡邊緣,攏起衣擺抱在懷裡,整個人直接坐地。
然後,手掌和足尖一起用力,一個出溜滑,好好一人就彈跳顛簸著朝山下急速滾去。
山上地形複雜,起伏緩急,不消片刻,楚禾就這麼連滾帶爬地從山頂疾馳到了山腳。
出發時平坐,抵達時是頭朝下伏趴在地,縱使眼球遍布血絲,硬是沒發出一點聲喊。
原地緩了半晌,待翻騰的腦漿差不多消停了,楚禾這才撐刀起身。
風刃和擦傷好似無感,隨意拍去褲管上殘存的雪塊,楚禾若無其事地循著小徑向山壁口而去。
一日最冷的時候即將來臨,各家添柴撥火,煙霧經久不散,熏燎味兒也飄蕩得極遠。
身上濕冷,楚禾自然急著回帳篷烤火,路上就只聽得踩雪嘎吱嘎吱。
走過斜插路埂子邊的三棵老松樹,忍了又忍,楚禾到底還是停下步轉過身。
對著中間那棵簌簌抖動不止的歪脖子松樹冷喝,「出來。」
不曾拔刀,也未靠近。
只是楚禾話音還來得及著地,就見稀疏枝葉間跌撞撲出了一團滾胖的黑影。
「嘿,楚少俠!好巧啊,您也出來遛彎啊……」黑影還未露臉,熟稔的話語最先問候出聲。
青黑的圓臉,臃腫的身形,除了唐蕃又是誰?
被揪了出來,唐蕃非但不慌,反而面上帶喜。一不留神嘴咧得大了些,冷風灌入嗆得連連咳嗽。
饒是如此,爬起的動作也沒慢下。訕笑著,夾雜著刻意的諂媚同楚禾打哈哈,「下著雪楚少俠這是從山上下來的?這般居安思危,不辭勞苦,果真是讓我……」
楚禾面上冷意依舊未消融,瞥了眼這人身上厚重的落雪,也無視對方的嬉皮笑臉,徑直打斷:
「告訴你家病貓將軍,若再躲清閒吃現成,別怪我不客氣。」頓了頓,楚禾衝著霎時凜了面容的男人繼續說道:「我喜歡清淨,營地是,這山里也是。」
語調平緩,語氣卻比平日更冷硬,只叫人頓感危險。
人危險,他們當下處境怕也是不安寧。
「是!」楚禾話里明顯意有所指,唐蕃雖一時沒能完全明白,但知曉輕重,當即急忙應下。
自動忽略自家將軍被說成病貓的話句,搗著步子跟在楚禾身後匆忙往擋風牆方向跑。
矮瘦的少年步履平緩,卻輕鬆拉開後者一大截距離。
「還有,再跟蹤我,後果自負。」
沒有停步,沒有回頭,楚禾的聲音被風輕飄飄吹進吃力追趕的唐蕃耳中。
心臟驟緊,唐蕃忙驚慌急停。
不敢抬頭,更不敢邁腳,屏氣斂息靜聽著雙刀碰撞丁當聲黯淡消失。
黑夜如水如霧,四合鋪展開來,就是營火團團簇簇也未能驅散一二。
當楚禾同前來接人的陶雅雯回到逼仄聚居區時,落了一層薄雪的場地上正忙得熱火朝天。
許多生面孔聚在一起熱烈談論著,不時對著幾張圖紙同小巧模具來回比劃。
更多的人則是分工勞作,解料,刨料,省去烘乾步驟,直接對著一堆木板敲敲打打。
楚禾瞧了一眼,工具竟十分齊全,墨斗,曲尺, 錛鑿斧鑽大小散了一地。
馬哐哐還在前後跑動著指揮,聲音已然啞得聽不出原本音色。瘦猴兒難得正經,帶著人在偏處角落宰殺解肉。
杜中喬等人腿傷未愈,便坐在地上編織繩子,就是缺了胳膊的董宏發也一趟趟扛著運送木頭。
在對上楚禾目光時飛快移開,倒是沒在其臉上看到怨懟和仇恨。
不是識時務便是藏得深,不過楚禾不以為意。
有膽量就再來,最好人多些,她的異能正缺提升機會呢。
「朱將軍也忙碌了大半日,剛剛才被勸回去。」同阿姐並排走著,陶雅雯悄聲耳語。
「陸寬伯他們在山裡轉了轉,看見了不少逃難的人,應當是和咱們前後腳出的城。」
掃過各處熱鬧場景,聽到此言,楚禾正眼,「只是逃難民眾?」
問罷,也不等陶雅雯回答,接著吩咐,「飯後讓陶叔他們過來一趟。」
「好,我明白。」沒有多問,陶雅雯微微點頭,轉而染笑說起了衛靈的病情,二人就這樣穿過人群徑直往營地後方而去。
同前頭的嘈雜忙碌不同,此片棚子清淨太多。
雖然婦人們也在忙著熏魚做乾糧,男人們邊做工活兒邊低聲交談著什麼,所有人眉頭一直沒有松過。
「闔州城跟出來的那些人今晚怕是要有動作,我們要不要阻攔,或者給朱治他們提個醒?」手下平刀反覆刮著剛剝馬皮上的殘肉,任保成問圍坐周圍的眾人。
宋大飛握著大刀一下下剁著橡樹皮,槲樹皮和五倍子。鞣製生皮鞣液最為重要,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上好材料。
對此頗為不屑,自尋死路而已,「果然還在打路上那些東西的主意,真是要財不要命。」
覃遠松卻是深深嘆了口氣,有什麼就說什麼,「也不說他們,就是我也覺得可惜啊。整車整車的東西,怕是都被山裡的那些人分瓜乾淨了。」
本想著等雪停再找回來,誰承想山里突然湧進了這麼多人,但願還未發現吧。
畢竟是阿禾姑娘辛苦運出城的,又趕了好幾日山路,丟了實在惋惜。
「不用管,若是朱治連這些人這些事都管不好,我第一個勸阿禾分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