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住營門,先救周烈,再驗血書。」
韓錚的聲音落下,軍械庫外立刻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繃緊了。
周烈被四名親兵抬進醫帳時,胸前已經被鮮血浸透。
那柄刀從左肋斜斜刺入,刀口極深,卻偏偏避開了心脈和肺葉,只差半寸便能要了他的命。
蘇晚娘撕開他的衣襟,指腹沿著傷口周圍輕輕按過。
周烈的臉色白得嚇人,額頭全是冷汗,手卻還死死攥著半截斷刀。
「刀口避開要害,刺客不是想殺他。」
蘇晚娘抬眸看向韓錚。
「是想讓他活著回營,活著背罪。」
韓錚站在榻邊,目光落到周烈身側那封血書上。
血書被一塊粗布包著,邊角還滴著暗紅的血。
上面寫得密密麻麻,字跡工整,條理清楚,甚至連偽造韓令、勾結玄鴉、謀害舊部的罪名都列得一項不差。
五娃湊過去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極其嫌棄的神色。
「寫得這麼整齊,倒像是生怕別人看不懂。」
那封血書擺在火盆旁,紙上血跡尚未完全乾透。
可周烈胸口的傷口一直在滲血,若真是他邊寫邊流,血跡不可能分布得如此均勻。
蘇晚娘用剪子剪開周烈的袖口,露出他纏滿舊繭的左手。
「周烈平日用哪只手寫字?」
「左手。」
韓錚答得很快。
「他幼時右手受過傷,後來一直用左手執筆。」
周烈身旁的親兵立即跪下,雙手捧出一方小硯。
「副將,這是周頭領平日用的東西,屬下在他案上取來的。」
蘇晚娘將血書放在榻邊,指著其中一處收筆。
「這幾行的鋒口向右壓,明顯是右手寫出來的。周烈若用左手,橫折處會有回鋒,絕不會留下這樣的筆勢。」
四娃接過血書,低頭看了片刻。
「而且這裡的烈字,最後一捺往外伸了。周叔叔平時寫這個字,捺尾會往下收。」
韓錚的手掌緩緩收緊。
「你們是說,血書是偽造的?」
「不是我們說的。」
蘇晚娘抬起眼。
「是周烈的手說的。」
醫帳里一時沒有人出聲。
躺在榻上的周烈忽然動了動,像是聽見了他們的聲音。
他嘴唇翕動,卻只吐出幾個模糊的字。
顧硯白趕緊俯身探脈。
「人還沒醒,脈象比方才穩了些。」
蘇晚娘取出銀針,封住周烈肩井和內關兩處穴位,又將一枚藥丸壓進他舌下。
「他中了麻痹散,刺客想讓他無法開口辯解。等藥性散去,至少還要半個時辰。」
韓錚看向血書,眼底的冷意越來越深。
「把血書封存,任何人不得再碰。」
曹立站在帳外,聽見這句話,忽然跨了進來。
「副將,周烈既然昏迷不醒,血書便是目前唯一的證據。若此時封存,豈不是要替他拖延罪責?」
他身後跟著幾名監軍士卒,神情各異。
有人看向榻上的周烈,有人看向韓錚,顯然已經被血書上的罪名攪得心神不寧。
韓錚側過臉。
「你在教我辦案?」
曹立拱了拱手,語氣仍舊恭敬。
「屬下不敢。只是軍中出了內鬼,若人人都以傷重為由閉口不言,邊營如何服眾?」
五娃抬起頭,冷冷看著他。
「曹頭領說得有道理。那不如先問問你,血書上的字是誰寫的?」
曹立臉色微沉。
「我怎麼知道?」
「你不知道,卻知道周叔叔有罪。」
五娃向前一步,指了指血書。
「還知道血書該在什麼時候送回來,知道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你消息倒是靈通得很。」
曹立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旁邊幾個老兵的目光悄悄變了。
蘇晚娘沒有繼續逼問,只將染血的紗布遞給顧硯白。
「先止血,別讓傷口再裂開。」
顧硯白點頭,俯身替周烈處理傷處。
韓錚卻仍站在原地,視線越過眾人,落在曹立身上。
「周烈遇刺之前,負責哪一段巡防?」
「西營到舊營禁地一帶。」
曹立答得很快。
「那裡荒廢多年,平日無人靠近。周烈想必是私下查了什麼,才遭人滅口。」
「你又知道他在查什麼?」
韓錚的聲音並不高,帳內卻像驟然結了一層霜。
曹立張了張嘴,正要解釋,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小兵跌跌撞撞跑到帳前,臉色發白。
「副將,六公子不見了!」
蘇晚娘手裡的銀針猛地停住。
七個孩子原本都在醫帳後側,方才周烈被送進來時,孩子們被大娃帶去安置傷兵。
六娃膽小,卻從不無故離開約定的位置。
「什麼時候不見的?」
「就在方才,屬下去取熱水,回來便沒看見他。」
韓錚轉身便走。
蘇晚娘放下銀針,跟了上去。
「他不是亂跑。」
「我知道。」
韓錚腳步極快。
「可他若去了那裡,就未必還能自己回來。」
舊營禁地位於營地最北側,原本是陸景淵舊營的主帳所在。
後來主帳搬遷,那裡便被木柵和鐵鎖封了起來,平日連巡防士卒都不得靠近。
通往禁地的小路上,泥地被夜露打濕,幾道淺淺的腳印一路延伸到柵欄邊。
三娃蹲下看了一眼,灰耳在他身側低低嗚了一聲。
「是六哥的腳印。」
三娃抬起頭。
「還有兩個人的靴印,剛留下不久。」
蘇晚娘心口一沉。
韓錚拔出佩刀,示意親兵散開。
柵欄門上掛著一塊黑底軍令牌,牌面上的禁入二字被火光照得格外刺眼。
「舊營禁地,擅入者按軍規處置。」
曹立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站在後方冷聲開口。
「六公子明知禁令還私闖,若軍法不嚴,往後這營里誰都能隨意進出。」
蘇晚娘回頭看他。
「孩子是被什麼引去的,還沒有查清。」
「他自己長著腿,難道也是別人替他走進去的?」
曹立嘴角扯出一絲笑。
「蘇大夫若一味護短,只會讓孩子越發不知天高地厚。」
韓錚眸光一冷,正要開口,柵欄裡面忽然傳來一聲細細的哭聲。
像是孩子受了驚,壓著嗓子不敢大哭。
蘇晚娘臉色驟變。
大娃猛地抓住木柵,聲音發緊。
「六弟在裡面!」
韓錚一腳踹開柵欄門,親兵緊隨其後沖了進去。
舊營里雜草齊膝,殘破的帳柱歪斜地立在荒地上。
哭聲斷斷續續,從最里側的廢主帳傳來,卻始終看不見人影。
顧硯白舉著火把照向帳門,地面上只有一隻木哨。
木哨被削成孩童哭聲的音調,風一吹,便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蘇晚娘走近兩步,發現木哨旁壓著半張摺疊的醫案殘紙。
紙邊沾著泥,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
「別碰。」
韓錚伸手攔住她。
可就在這時,廢主帳後方傳來一聲悶響。
親兵掀開破布簾,六娃被一名穿黑衣的人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手裡握著短刀,刀鋒抵著孩子的頸側,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六娃的臉憋得通紅,手指卻牢牢攥著那半張醫案。
「放開他!」
大娃抄起地上的斷木,眼睛瞬間紅了。
韓錚抬手擋住他,慢慢向前一步。
「把刀放下,我給你留條活路。」
黑衣人沒有說話,手腕卻微微收緊。
刀鋒在六娃頸邊壓出一道淺痕,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蘇晚娘的視線落在那柄短刀上。
刀身薄而窄,刀柄處纏著黑繩,正是玄鴉慣用的制式。
「你不是來殺他的。」
她的聲音很穩。
「你是想讓他把醫案帶出去。」
黑衣人的呼吸明顯一滯。
六娃趁著這一瞬,猛地抬膝撞向對方腹部。
那人吃痛鬆手,韓錚已如疾風般掠近,刀背狠狠擊在他腕骨上。
短刀落地。
周烈的親兵一擁而上,將黑衣人按倒在地。
六娃爬起來後沒有哭,只捂著脖子退到蘇晚娘身後。
他手裡的殘紙被攥得皺巴巴的,卻沒有鬆開。
蘇晚娘俯身查看他的傷口,確認只是皮外傷,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為什麼跑進來?」
六娃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委屈。
「我聽見裡面有孩子哭。」
「那是木哨,不是真孩子。」
「可我進來以後,真的聽見有人說話。」
六娃抬起臉,眼睛裡還殘留著驚懼。
「他說,陸將軍醒過一次,問妻兒有沒有事。」
蘇晚娘的指尖驟然發涼。
她從六娃手裡接過醫案殘紙,火光映出上面殘缺的幾行字。
陸將軍寒毒入骨,子時短暫清醒。
醒時問妻兒。
後面的字被人撕掉了,只留下兩道凌亂的血痕。
四娃從她身旁探出頭,仔細辨認紙上的字跡。
「這是醫案,不是誘餌上的假字。」
秦守正不知何時被人扶了過來,看到殘紙的瞬間,臉色倏然發白。
「這是我的筆記。」
他伸手想接,手指卻在半空停住。
「當年陸將軍中毒後,確實有過一次清醒。那天夜裡,他問的第一句話,就是妻兒是否平安。」
蘇晚娘站在破敗的舊帳中,手裡那張薄薄的殘紙輕得像沒有重量,卻壓得她胸口發悶。
陸景淵還活著。
他在黑獄裡受盡折磨,短暫清醒時,仍舊記得她和孩子。
她閉了閉眼,終於將那點翻湧的酸意壓了下去。
曹立盯著殘紙,忽然厲聲喝道。
「不過一張破紙,也能證明陸景淵無罪嗎?蘇大夫未免太會借題發揮了!」
韓錚轉過身,冷冷看向他。
「沒人說它能證明陸景淵無罪。」
他的刀尖壓住黑衣人的肩背,聲音沉冷如鐵。
「但它能證明,有人不想讓這段醫案重見天日。」
黑衣人咬緊牙關,臉頰肌肉微微抽動。
五娃蹲下檢查他掉落的短刀,從刀柄縫隙里摳出一小片黑色藥泥。
「他剛才來過藥爐。」
顧硯白接過藥泥聞了聞,神情驟變。
「是麻痹散。」
蘇晚娘看向那名黑衣人。
「你先用木哨引六娃進來,再拿血書陷害周烈。你們想讓營里所有人互相猜疑,趁亂毀掉舊案。」
黑衣人始終不肯開口。
韓錚抬手讓親兵將他押走,隨後看向蘇晚娘手中的殘紙。
「先回醫帳。」
蘇晚娘點了點頭,卻在轉身前又看了一眼那座殘破的舊主帳。
風從帳頂的破洞裡灌進去,吹得木哨輕輕晃動,發出一聲似哭非哭的嗚咽。
她將殘紙交給四娃。
「先謄一份,原件交給韓副將封存。」
四娃鄭重點頭。
六娃跟在她身側,仍舊攥著衣角。
蘇晚娘摸了摸他的頭。
「以後再聽見哭聲,不許一個人進去。」
六娃抿著嘴,眼圈微微發紅。
「可是娘,裡面真的有孩子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