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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舊營禁地

2026-09-23 17:48:23 作者: 重掙江湖

  「可是娘,裡面真的有孩子在哭。」

  六娃仰著小臉,聲音發顫,手指仍緊緊攥著那半張醫案殘紙。

  紙邊被泥水浸得發軟,墨跡卻清晰得驚人。

  蘇晚娘蹲下身,將他頸側那道血痕擦乾淨,指腹輕輕按過傷口周圍。

  「你聽見的哭聲,是這隻木哨發出來的。」

  六娃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木哨,眼眶紅紅的。

  「可我進去之後,真的聽見有人說話。」

  他不敢看韓錚,只往蘇晚娘身後縮了縮。

  「那個人說,陸將軍醒過一次,還問妻兒有沒有事。」

  這句話落下,破敗的舊營里忽然靜了。

  風吹過殘破的帳頂,木哨在泥地上輕輕滾動,發出一聲細細的嗚咽。

  火把的光落在眾人臉上,將那些驟然凝固的神色照得無所遁形。

  蘇晚娘手裡的殘紙微微一顫。

  她方才只顧著確認六娃有沒有受傷,竟沒來得及細看紙上的內容。

  此時借著火光望去,紙上那幾行字雖已殘缺,筆畫之間卻仍有醫案慣用的記號。

  秦守正被人扶到帳門外,目光落到殘紙上,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

  「把紙給我看一眼。」

  蘇晚娘沒有立刻遞過去。

  「秦老認得這份醫案?」

  秦守正的手停在半空,過了片刻才緩緩收回。

  「這是我當年替陸將軍記的脈案。那時寒毒剛入骨,他昏迷了七日,只有子時短暫醒過一次。」

  他抬頭看向舊帳深處,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痛色。

  

  「醒來後,他沒有問軍情,也沒有問自己還能活多久,只問妻兒是否平安。」

  蘇晚娘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因為陸景淵的消息失態,可那句妻兒是否平安,仍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心口。

  七寶被大娃牽著走過來,仰頭看她。

  「娘,你是不是難受了?」

  蘇晚娘垂下眼,伸手摸了摸女兒的發頂。

  「娘沒事,只是風吹進眼睛了。」

  五娃站在旁邊,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這裡的風可真厲害,連人都能吹哭。(눈_눈)」

  蘇晚娘瞥了他一眼。

  「少說兩句。」

  五娃立刻閉了嘴,卻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把幾個弟弟妹妹擋在自己身後。

  韓錚從親兵手中接過木哨,用刀尖挑起查看。

  木哨是用營中常見的榆木削成,哨孔內壁卻塗著一層薄薄的蠟,難怪風一吹便能發出近似孩童啼哭的聲音。

  他將木哨翻過來,哨尾露出一道細小刻痕。

  「這是故意放在這裡的。」

  韓錚抬眼看向六娃。

  「你進來後,先聽見了什麼?」

  六娃抿了抿嘴,努力回想著。

  「先是哭聲,後來有人說話。聲音很低,像是從帳子後面傳來的。我聽見他說,藥車不能走北坡,還說水牢里的人撐不了多久。」

  韓錚握著木哨的手指驟然收緊。

  蘇晚娘的目光也沉了下去。

  藥車,北坡,水牢。

  這些詞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一座廢棄舊營里,更不會剛好被一個孩子聽見。

  曹立站在人群後方,冷笑了一聲。

  「一個孩子受驚後的胡話,也值得全營停下來聽嗎?」

  蘇晚娘轉過身。

  「他能說出水牢,是因為有人在這裡說過。曹頭領若覺得這是胡話,不如把木哨和醫案一起燒了,免得礙眼。」

  曹立的臉色微微一沉。

  「蘇大夫這是強詞奪理。六公子私闖禁地,親衛按軍令將他拿下,並沒有錯。」

  「他是被人引來的。」


  「可他確實進了禁地。」

  曹立向前一步,聲音拔高了幾分。

  「舊營乃軍中禁地,莫說一個孩子,便是普通士卒擅入,也要杖責二十。若因為他年紀小便輕輕放過,日後軍令還算不算數?」

  周圍的士卒面面相覷。

  六娃的肩膀縮了一下,蘇晚娘立刻將他護到身側。

  她沒有立刻反駁,只低頭看著孩子沾滿泥的鞋尖。

  「六娃,你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嗎?」

  六娃鼻尖發紅,小聲開口。

  「我不該沒有告訴大哥,就一個人跑進來。」

  「還有呢?」

  「這裡有軍令,不許進去。」

  他抬起眼,眼中滿是害怕,卻沒有躲開母親的目光。

  「我知道錯了。」

  這句話說完,大娃的拳頭猛地攥緊。

  「娘,六弟是為了找人,不是故意違令。」

  蘇晚娘抬手壓住他的肩膀。

  「為了救人不是不守規矩的理由。若他方才沒有被韓副將及時找到,或者刺客手裡的刀再偏半寸,你們現在見到的就不只是這道血痕了。」

  孩子們頓時安靜下來。

  六娃低下頭,兩隻手不安地絞著衣角。

  七寶偷偷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像是在給他一點勇氣。

  韓錚看著這一幕,眼底的冷硬稍稍鬆動。

  「蘇娘子說得對。」

  曹立立刻轉過身。

  「副將,既然如此,更該按軍法處置。」

  韓錚的視線落到他臉上,鋒利得像刀刃。

  「你很急。」

  曹立的呼吸一滯。

  「屬下只是維護軍紀。」

  「維護軍紀之前,先查清是誰把孩子引進來的。」

  韓錚抬手指向木哨和地上的腳印。

  「這裡有兩個人的靴印,木哨是新放的,醫案也是刻意留下。若六娃真是擅闖,刺客為何要費盡心思給他準備一場哭聲?」

  曹立張了張嘴,卻一時沒能接上話。

  五娃蹲到那幾道腳印旁,伸手比了比鞋印深淺。

  「這兩個人一高一矮,矮的那個左腳外側磨得厲害,走路會向外偏。高的那個鞋底沾了黑色藥泥,和方才刺客短刀上的一樣。」

  顧硯白捻起一小撮泥土,放到鼻端輕輕一聞。

  「確實有麻痹散的味道。」

  五娃抬頭看向曹立。

  「曹頭領還要說六哥是自己來的嗎?若真是這樣,他總不能一邊走路,一邊給自己的鞋底抹藥吧。(¬_¬)」

  人群里傳來幾聲壓抑的笑。

  曹立的臉頓時黑了。

  「牙尖嘴利的小子,軍營不是你撒潑的地方。」

  韓錚往前半步,擋住了曹立投向五娃的視線。

  「再讓我聽見你對孩子出言不遜,便先按擾亂軍心處置。」

  曹立咬緊牙關,終究沒敢再說。

  蘇晚娘從他身側收回目光,轉身接過秦守正遞來的殘紙。

  秦守正手指抖得厲害,像是從那張紙上看見了許多年前的舊事。

  「這頁醫案,當年應該被封進陸將軍舊檔。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有人不想讓它被看見,卻又不得不借它傳話。」

  四娃站在蘇晚娘身旁,小心翼翼地看著紙面。

  「娘,這幾行字後面還有被撕掉的痕跡。撕紙的人很急,左下角沾著血,不像寫醫案的人留下的。」

  「能看出原本還有多少字嗎?」

  「至少三行。」

  四娃用手指隔著空氣描摹紙邊。

  「最後一行像是一個地址,開頭有個北字,後面被撕掉了。」

  韓錚的眼神暗了暗。

  「把殘紙交給我。」


  蘇晚娘看了他片刻,將紙遞了過去。

  「原件由你封存,但先讓四娃謄一份。若有人想毀掉它,至少還有副本留下。」

  韓錚接過殘紙,鄭重點頭。

  「好。」

  他說完,回頭看向被親兵押住的黑衣人。

  「把人帶回去,和血書案一起審。今晚所有進出舊營的人,都要登記。」

  曹立聞言,神色又是一變。

  「副將,舊營已經多年無人使用,若大規模搜查,只怕會驚動監軍那邊。」

  「驚動了又如何?」

  韓錚冷冷看著他。

  「有人在我眼皮底下設局,拿孩子做餌,還牽扯陸將軍舊案。別說監軍,便是兵部尚書親自來問,我也要查到底。」

  火把在夜風中猛地一晃,映得他眉眼冷峻。

  蘇晚娘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那層若有若無的隔閡,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韓錚並沒有因為六娃闖入禁地便只想著懲罰,也沒有因為陸景淵的名字而退縮。

  他在護軍令,也在護他們。

  六娃被帶回醫帳後側禁足,蘇晚娘親自替他換了乾淨衣裳,又將那道傷口重新上藥。

  「這幾日不許離開側帳,飯菜會有人送來。若想見弟弟妹妹,就讓大哥來傳話。」

  六娃乖乖點頭。

  「娘,我真的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就記住,往後聽見哭聲,先找大人,不能自己衝過去。」

  「那如果大人不在呢?」

  蘇晚娘停下手裡的動作,認真看著他。

  「就吹響小銅哨,三聲一停,連續吹兩次。所有人聽見都會來找你。」

  六娃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銅哨,眼睛終於亮了一點。

  帳外,韓錚將封好的殘紙交給親兵,命人送入主帳。

  夜色沉沉壓在營地上方,遠處巡哨的火光像一串搖晃的星子。

  蘇晚娘掀開帳簾,看了一眼那座被黑暗吞去大半的舊營。

  木哨的哭聲已經停了。

  可她仿佛仍能聽見許多年前,那個男人從昏迷中醒來,第一時間問出的那句話。

  妻兒是否平安。

  她攥緊袖中的藥布,低聲對身邊的孩子們開口。

  「他既然還記得我們,我們就一定會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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