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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醒時問妻兒

2026-09-23 17:48:27 作者: 重掙江湖

  「他既然還記得我們,我們就一定會找到他。」

  蘇晚娘的聲音很輕,落在夜風裡,卻像一根釘子,穩穩釘進每個人心底。

  帳內的燈火被風吹得搖晃不定,秦守正捧著那半張醫案殘紙,指節微微發白。

  紙上的墨跡已經褪色,邊角也被撕得參差不齊,可那幾行字仍能辨認。

  那是陸景淵昏迷七日後的脈案。

  秦守正當年不過三十出頭,跟在軍醫署里替他記下每一次脈息變化。

  那時陸景淵中了寒毒,整個人像沉進冰窟,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摸不出來。

  可他醒來的那一刻,問的不是戰事,也不是叛亂,更不是自己還能不能活。

  他問的是妻兒。

  「秦老,這頁醫案上,寫的可是我夫君?」

  秦守正抬起頭,眼裡有渾濁的淚光。

  「是他。陸將軍醒來時只說了八個字,問蘇娘子和孩子們是否平安。」

  他說得很慢,像每一個字都沉得厲害。

  蘇晚娘垂下眼,手指輕輕壓住殘紙邊緣。

  她原以為這些年已經把該哭的都哭完了,沒想到一句遲了許久的問候,仍能讓她胸口發緊。

  七寶抱著她的腿,小腦袋貼在她膝上,小聲吸了吸鼻子。

  「娘,爹爹是不是一直在找我們?」

  蘇晚娘蹲下來,將女兒抱進懷裡。

  「他一定在找。只是他現在被困住了,暫時不能回來。」

  七寶眨著濕漉漉的眼睛,認真想了片刻。

  「那我們去把他帶回來,好不好?」

  蘇晚娘的手臂收緊了些。

  「好,等娘查清楚黑獄在哪裡,就去把他帶回來。」

  帳內的孩子們全都抬起了頭,方才因軍規而壓下去的惶恐,漸漸被另一種堅定取代。

  韓錚站在帳門邊,沉默地看著她們母女。

  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半邊臉隱在暗處,眉眼間的冷硬卻比平日更深。

  他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蘇晚娘不是在說一句安慰孩子的話,她是真的打算闖黑獄。

  

  而黑獄一旦牽涉其中,便不只是尋找一個失蹤多年的罪將那麼簡單。

  「蘇娘子,陸將軍舊案尚未翻明,黑獄所在也不能確定。你不能只憑一頁殘紙,就認定他還活著。」

  韓錚終於開口。

  蘇晚娘抬眼看他。

  「我沒有隻憑殘紙認定。」

  她將那半張醫案遞到四娃手裡,示意孩子拿去燈下細看。

  「秦老記得他的脈案,孟青山交出了黑獄銅片,沈懷謹身上又帶著水牢潮藥味。如今這頁醫案說明他曾經醒過,其他證據則說明有人一直在給他續命。」

  她停了停,眼神平靜得近乎鋒利。

  「這些線索單獨看都不夠,可放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韓錚沒有立即反駁。

  帳外巡哨的腳步聲整齊划過,遠處還傳來兵器碰撞的輕響。

  舊營里的木哨已經被封存,可那種孩童啼哭般的聲音仿佛仍在夜色里迴蕩,叫人脊背發涼。

  「就算他活著,也可能已經被黑獄折磨得認不出人了。」

  韓錚的聲音低了下去。

  蘇晚娘的指尖一頓,隨即將七寶交給大娃。

  「那也要見到他。」

  她站起身,目光沒有半分退縮。

  「活著,我把他救出來。若他已經撐到最後一刻,我也要親口告訴他,孩子們都還在。」

  幾個孩子的眼睛同時紅了。

  大娃抿緊嘴唇,挺直了小小的背脊。

  「娘,我們會一起去。」

  二娃也跟著點頭。

  「我可以拆鎖,黑獄的門再難,也總有機關。」

  三娃摸了摸灰耳的腦袋。

  「我能找路,沒人能把爹爹藏得沒有味道。」


  四娃抱緊手裡的殘紙。

  「我會把所有證據抄下來,絕不會再讓人撕掉。」

  五娃冷著一張小臉,像個提前長大的小大人。

  「我負責看誰在說謊。誰敢攔我們,就讓他先把帳算清楚。(¬_¬)」

  六娃被禁足在側帳門口,聽見這話,立刻從簾後探出半張臉。

  「那我呢?」

  蘇晚娘轉過頭看他。

  「你負責記住今天的教訓。沒有命令,不許再闖禁地。」

  六娃臉上的期待一點點垮了下去。

  「可我也想找爹爹。」

  他的聲音很輕,手指卻緊緊抓著門帘,像生怕眾人把他丟在後面。

  蘇晚娘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想找爹爹,就更要先學會保護自己。敵人故意用哭聲引你進去,就是因為他們知道你心軟,也知道你聽見孩子哭會不顧一切。」

  六娃低下頭,眼淚啪嗒一聲落在衣襟上。

  「我是不是又給娘惹麻煩了?」

  蘇晚娘伸手擦掉他臉上的淚。

  「你犯了錯,但你不是麻煩。娘罰你,是因為你是娘的孩子,娘不能看著你用性命去換一張殘紙。」

  六娃吸著鼻子,努力把眼淚憋回去。

  「那我抄營規的時候,能不能讓七寶陪我?」

  「可以,但她不能替你抄。」

  「我會自己抄的。」

  他連忙保證,神情認真得像是在立軍令狀。

  七寶從大娃懷裡伸出小手,朝他晃了晃。

  「六哥,我給你磨墨。」

  六娃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那你不許把墨汁喝掉。」

  七寶立刻鼓起臉。

  「我才不會呢,上次是墨汁自己跑進我嘴裡的。」

  五娃在旁邊別過臉,肩膀抖了兩下。

  蘇晚娘看著孩子們,緊繃了一夜的心終於稍稍鬆開。

  可她很清楚,眼下的溫暖只是暫時的,黑獄像一頭藏在暗處的巨獸,已經順著陸景淵留下的痕跡,朝他們張開了嘴。

  韓錚走到桌案前,將殘紙重新展開。

  「六娃說聽見有人提過藥車和北坡。舊營西側有一條廢棄馬道,能通往北邊山口。明日我會派人查那條路。」

  「不能只查馬道。」

  蘇晚娘指了指殘紙上殘缺的最後一行。

  「這裡原本像是地址,開頭是北字。若寫的是北坡,後面至少還應有一個方向或地名。紙被人撕走,說明剩下的內容比這半頁更重要。」

  四娃把謄好的字紙遞過來。

  「娘,我發現醫案上的脈象記號有一處不對。陸將軍當時寒毒入骨,若只用普通溫補,脈象不會在第七日突然回穩。」

  秦守正神色一變。

  「那不是溫補,是黑獄吊命藥。」

  孟青山被親兵扶著走到帳內,蒼白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他的腿傷剛重新包紮好,走一步便疼得額角冒汗。

  「黑獄裡有一種藥,專門吊住重犯性命。藥效不強,卻能讓人一直活著,也一直疼著。」

  孩子們頓時安靜下來。

  蘇晚娘看向他。

  「你見過?」

  孟青山苦笑了一下。

  「我就是靠它撐過來的。那藥里有赤藤根、寒星砂,還有一味極難找的烏沉葉。少一味,藥效便會反噬。」

  秦守正的手在袖中顫了顫。

  「若陸將軍被關在水牢,寒氣入體,藥量必須日日調整。有人給他續命,說明他還沒有被當場處死。」

  蘇晚娘眼底最後一點僥倖徹底變成了確定。

  她轉頭看向韓錚。

  「我要查黑獄吊命藥的流向。」

  韓錚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許久沒有移開。

  「這件事我會查。」


  「我也要參與。」

  「黑獄不是醫帳,查藥路會驚動許多人。」

  「正因為會驚動許多人,我才不能只在帳里等結果。」

  蘇晚娘語氣不重,卻沒有留下商量的餘地。

  「藥材由誰配,哪一味先斷,哪一種會留下什麼脈象,只有我和秦老最清楚。你若不讓我查,便只能等著敵人把線索一根根燒乾淨。」

  韓錚的手指在桌沿輕敲了一下。

  他看得出來,她已經下定決心。

  與其讓她獨自冒險,不如將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可以。」

  蘇晚娘微微一怔。

  韓錚移開視線,語氣仍舊冷淡。

  「但所有行動必須聽軍令。孩子們也一樣,誰敢私自離營,立刻禁足。」

  六娃縮了縮脖子。

  五娃小聲嘀咕。

  「看來禁足要成為咱們家的常規課程了。(눈_눈)」

  蘇晚娘瞪了他一眼。

  「你若想試試,娘可以現在就安排。」

  五娃立刻閉嘴,順手把六娃的帘子往裡掖了掖。

  韓錚看著這群孩子,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被夜色掩去。

  帳外忽然傳來三聲短促的銅鈴。

  周烈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

  「副將,舊營外圍抓到一個可疑腳夫。他身上沒有兵籍,卻帶著兩副馬蹄鐵,還有一張燒了一半的藥材清單。」

  韓錚接過那張殘缺清單,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清單最下方,赫然寫著三個字。

  北井邊。

  秦守正猛地抬頭。

  「北井在馬市盡頭,是舊營廢棄前最後一處取水口。若有人從那裡轉運藥材,便能繞過邊城所有關卡。」

  蘇晚娘將七寶抱緊,望向帳外濃重的夜色。

  她仿佛隔著千山萬水,看見那個男人被鎖在冰冷水牢里,獨自忍受寒毒噬骨。

  可他醒來後問的第一句話,仍是妻兒是否平安。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已經堅定如刃。

  「明日去北井。」

  韓錚握緊手中清單,轉身朝帳外走去。

  蘇晚娘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韓副將。」

  韓錚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若有一天你也被困在黑獄裡,我們會去找你。」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

  「所以你也別讓自己死在裡面。」

  韓錚背影微僵,片刻後才低聲回答。

  「我不會。」

  他抬手掀開帳簾,夜風卷著寒意灌了進來。

  蘇晚娘望著他沒入黑暗的身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jpg。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七寶,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

  「睡吧,明天我們去找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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