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別碰那枚暗器,有毒!」
蘇晚娘單膝跪地,左手死死壓住大娃肩頭,右手銀針連落三處穴位。
傷口流出的血起初鮮紅,轉眼便泛出一層烏紫,沿著皮肉細細往外爬。
「承安,看著娘,不許閉眼。告訴娘,你現在手麻不麻,胸口悶不悶?」
「手臂有點麻,胸口不悶。娘,我還能撐住,你先救許叔。」
大娃額上冷汗滾落,牙關卻咬得死緊。
他還擋在許平身前,像是生怕那灰衣隨從再撲過來。
蘇晚娘一把扯開他的衣袖,用銀刀劃開暗器旁邊的皮肉。
烏血立刻湧出,落在凍土上,竟冒出極淡的腥甜氣。
「你再敢亂動一步,娘先把你紮成刺蝟。(╬▔皿▔)╯」
「那我不動了,娘別生氣。」
顧硯白拎著藥箱衝過來,依蘇晚娘吩咐取出吸毒角,又將避毒散厚厚敷在傷口四周。
另一邊,許平被驟然撞開後渾身抽搐,呼吸斷斷續續。
蘇晚娘騰出兩指,在他頸側一探,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不是被嚇的,先前就被人餵過藥。硯白替我按住承安,誰敢拔那枚銀刃,我剁誰的手。」
「我按得住,你快去救人。承安若少一根頭髮,我就找沈家算帳。( ˘•ω•˘ )」
顧硯白嘴上發狠,手卻穩得很。
他把大娃半抱進懷裡,掌根壓緊止血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傷口顏色。
蘇晚娘轉身跪到許平身側,五針封住心脈,又用針尖刺破他十指放血。
黑紅血珠一滴滴落下,許平劇烈抽動的身體終於漸漸平緩。
「許平,聽得見便眨眼。你妻兒還等著你,你現在不能死。」
許平眼皮顫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一條縫。
那雙眼睛裡全是恐懼,嘴唇動了半晌,卻只能擠出破碎氣音。
韓錚已經親自走到灰衣隨從面前。
魯成用膝蓋壓住那人的後背,周烈反剪雙臂,正要卸掉他的下巴,那人喉間忽然發出一聲怪響。
「掰開他的嘴,他要咬毒囊!」
「來不及了,他已經咬破了!」
灰衣隨從猛地抽搐起來,唇角溢出漆黑血沫。
不過兩三息,他的頭便重重垂下,瞳孔迅速散開。
魯成還是卸了他的下巴,從齒縫裡摳出半片蠟皮。
韓錚俯身扯開屍體袖口,內側露出一圈極淺的雲紋,中間繡著一枚小小的沈字暗印。
圍觀士卒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沈良玉。
「沈大人,你帶來的人當眾射殺證人,失敗後服毒自盡。現在可別告訴我,他只是手滑了。」
「此人雖隨我入營,卻是途中臨時徵用的護衛。我看他方才受刀兵驚嚇,或許錯把許平當成刺客,才會失手。」
沈良玉語氣依舊溫和,臉上的笑卻有些僵硬。
他身後的沈家護衛悄然收攏,恨不得把袖口全塞進甲縫裡。
五娃抬眼看了看那柄直奔喉管的銀刃,又看了看沈良玉,冷淡的小臉上明晃晃寫著無語二字。
「隔著這麼多人還能精準射中喉嚨,這種失手真厲害。沈大人府里的護衛,受驚後都能百步穿楊嗎?(눈_눈)」
「孩童妄議朝使,該當管教。」
「連孩童都騙不過,還想騙全營將士。沈大人這位朝使,也該換個聰明些的說辭。」
士卒間頓時響起壓不住的低笑。
有人盯著屍體袖中暗紋,有人又去看曹立,原本因供詞生出的疑慮已經散了大半。
曹立臉色鐵青,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韓錚手下親兵立刻橫刀擋住他的去路,刀鞘正頂在他膝前。
「曹校尉別急著走,你呈上的證人險些死了,正該留下聽個明白。」
「末將從未指使滅口,此人是誰,末將也根本不認識!」
曹立回答得太快,尾音甚至劈了。
周烈冷冷掃他一眼,沒有拆穿,只讓兩名親兵一左一右守住他。
蘇晚娘拔下許平心口最後一根針。
許平喉頭滾動,終於吐出一口渾濁黑血,呼吸雖仍急促,卻不再抽搐。
「妻兒在邊城驛館。他們抓走我娘子和兩個孩子,用銀鈴逼我籤押。我只在空白紙末尾寫過名字,前面的字不是我寫的。」
「你可看清抓人的模樣,又是誰把供詞交給你的?」
許平吃力地抬手,指向沈良玉身後。
他的手指抖得厲害,最後卻落在已經服毒身亡的灰衣隨從身上。
那屍體靜靜趴在燈影里,袖口暗紋清清楚楚。
沈良玉沒有回頭,握著摺扇的指節卻一點點泛白。
四娃重新鋪開供詞,將擦出壓痕的核驗紙放在旁邊。
他又取了兩張許平從前登記藥材的舊籤押,逐字比對。
「許叔寫平字時,最後一橫會往上挑。這張供詞末尾的籤押是他的,前面卻有三處平字收筆向下,墨色也比籤押新。」
「墨有深淺並不能證明供詞偽造,許平如今改口,也可能是懼怕蘇氏。」
沈家帳房伸手想取走供詞,四娃立刻按住紙角。
二娃不聲不響把那隻手撥開,力氣不大,卻正好碰到腕間麻筋,疼得帳房倒吸一口涼氣。
五娃從四娃身後探出半張臉,語氣平靜得近乎氣人。
「字跡不同,墨色不同,落筆先後也不同。這樣拼出來的供詞,糊弄三歲七寶都嫌寒磣。( ̄ˇ ̄)v」
「七寶才不會寫這種壞紙!」
七寶抱緊蘇晚娘的藥箱,小臉氣鼓鼓的。
周圍士卒終於笑出聲來,連幾名沈家護衛都神色尷尬,默默移開了視線。
沈良玉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徹底消失。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令文,緩緩展開。
紙尾蓋著鮮紅官印,旁邊還有兵部勘合,火光一照,紋路清晰得刺眼。
「供詞真假可以日後再審。本使來邊營之前,已收到朝廷令文。罪婦蘇氏擅離流放隊伍,私入軍營,又攜幼女牽涉陸景淵舊案,須押回邊城候審。」
韓錚一步擋到蘇晚娘和孩子們面前,腰間長刀碰出清脆聲響。
他沒有拔刀,周身的冷意卻讓附近火把都像暗了幾分。
「這道令文為何不在入營時拿出來?」
「韓副將若肯按規矩行事,自然用不上它。如今你縱容罪婦蠱惑舊部,阻攔朝使查庫,本使只能奉令辦事。」
沈良玉將令文遞給隨行文官。
文官清了清嗓子,當著眾人的面高聲念出最後一條,要求韓錚三日內交出蘇晚娘與陸明珠。
營地里霎時安靜下來。
大娃臉色發白,仍掙扎著要站直。
二娃護住弟妹,三娃把七寶擋在身後,六娃的身影則悄然隱入人群邊緣。
五娃沒有看令文,只死死盯住沈良玉的臉。
「若三日之後,韓副將仍拒不交人呢?」
「本使便以窩藏逃犯、抗旨不遵之罪上奏朝廷。到時受牽連的,不只是韓副將,還有整個邊營。」
沈良玉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石壓進眾人心裡。
幾名士卒下意識握緊兵器,卻無人退開。
蘇晚娘起身走到令文前。
她沒有去看上面的罪名,目光只落在封泥邊緣。
鮮紅封泥上除了官印,還有一道極淺的半月壓痕。
壓痕內側刻著纏枝紋,與沈良玉手上那枚玉扳指的邊紋一模一樣。
她伸手輕輕撫過那道印痕,抬眸看向沈良玉。
「這令文蓋的是朝廷印信,封泥上留的卻是國舅玉扳指印。沈大人要我三日內交人,我也給你三日,好好想想該怎麼解釋這道私印。(¬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