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圖翻查陸景淵舊罪。」
曹立仍跪在凍硬的地面上,背脊繃得筆直。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袋,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袋角沾著暗紅藥漬。
「末將查到蘇晚娘借治傷之便,蠱惑舊部,私藏叛將遺物。韓副將不但知情,還調動親兵替她封鎖消息,請沈大人明察。」
「曹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韓錚怒極反笑,手中長刀緩緩收回鞘中。
那聲輕響比拔刀更冷,周圍士卒不由自主退開半步,給兩人之間讓出一片空地。
曹立抬起頭,臉上竟沒有往日的慌張。
「末將只知道邊軍吃的是朝廷糧,領的是朝廷餉。縱然陸景淵曾是舊主,也不能為了他的妻兒,將整營將士拖進謀逆大罪。」
「這話說得倒是忠心,可你若真忠於邊軍,為何早不說,偏等沈大人要帶我走時才跪下?(¬_¬)」
蘇晚娘站在茶案旁,指尖輕輕壓住被夜風翻動的藥冊。
她看向曹立的眼神平靜得很,仿佛面前不是告密者,只是一味尚未辨清毒性的藥。
沈良玉接過那隻密袋,親手拆開火漆。
裡面共有三樣東西,一張醫帳出入圖,一份舊物清單,還有一紙按著手印的供詞。
清單上赫然列著血甲銅片、黑獄殘帳與陸景淵醫案。
「連藏匿之物都寫得這樣清楚,蘇娘子還有什麼話要說?」
「清單寫得清楚,不代表東西就在我手裡。街頭說書先生還能寫皇宮秘聞,難道沈大人也要進宮搜一遍?(눈_눈)」
顧硯白猛地偏過頭,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韓錚身後幾名親兵也齊齊低頭,只差把忍笑兩個字刻在頭盔上。
沈良玉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是否藏在你手裡,搜過便知。來人,接管封存庫、醫署帳房與藥材庫,所有原冊舊物一律封箱,不得遺漏。」
「沈大人查犒軍藥帳,手未免伸得太長。封存庫歸邊軍軍法司管,輪不到你的隨從碰。」
韓錚橫跨一步,擋住沈家管事的去路。
周烈和魯成一左一右壓上前,刀雖未出鞘,甲片碰撞聲卻齊整得叫人頭皮發緊。
曹立也站了起來,帶來的幾名親兵悄然散開,正好卡住通往醫帳與封存庫的小路。
兩方兵馬瞬間涇渭分明。
「韓副將如此急著阻攔,莫非曹校尉所言屬實?本使奉旨犒軍,有權核查軍中是否藏匿朝廷禁物。」
「你奉的是犒軍旨,不是抄營旨。想動封存庫,先把兵部與大理寺的共同文書拿來,否則誰伸手,我便按擅闖軍庫處置。」
韓錚說完,拇指抵住刀格,長刀立刻彈出寸許。
火光從鋒刃上一掠而過,沈家管事伸出的腳又默默縮了回去,整個人安靜得像只被踩住尾巴的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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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良玉沒有再命人硬闖,只將那份供詞展開。
紙上寫著蘇晚娘與玄鴉暗中來往,借醫帳傳遞黑獄消息,又以許平妻兒為掩護,試圖替陸景淵翻案。
末尾按著指印,還有許平親筆籤押。
「韓副將既然不信曹校尉,總該認得許平的字。來人,把證人帶上來。」
人群後方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響。
許平被兩名沈家護衛推到燈下。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臉色灰敗,手腕勒著新鮮青紫,剛一站穩便急切地朝四周尋找什麼。
蘇晚娘心口微沉。
許家妻兒先前雖從馬槽暗室救出,卻被安置在邊城藥鋪後院。
沈良玉的人入城不過一日,竟已經摸到了她們的藏身處。
「許平,這份供詞可是你親手簽的?你只管照實說,本使會保你妻兒平安。」
許平嘴唇狠狠一顫,視線落到那份供詞上,又倉促移開。
他雙膝一軟,整個人重重跪下,額頭磕在地上。
「是我簽的,手印也是我的。蘇娘子確實私通玄鴉,韓副將也知道舊物藏在哪裡。」
四周一片譁然。
幾名原本護在醫帳前的老兵神情微變,巴圖卻氣得攥緊銅牌,恨不得當場把曹立和那張供詞一併拍進地里。
蘇晚娘沒有辯解,只走到許平面前蹲下。
她瞧見他右手食指染著墨,指腹卻有一道細長血口。
那不像正常按印留下的傷,倒像有人用針扎破皮肉,硬取了血指印。
「許平,你的妻兒現在何處?」
「他們被抓走了。那人送來我女兒的銀鈴,說我若不簽,她們今夜便活不了。」
許平說到最後,聲音已經碎得不成樣子。
他從袖中摸出一隻小銀鈴,鈴身沾著泥,正是他小女兒常系在腕間的物件。
曹立立刻上前半步,語氣沉痛。
「無論因為什麼,供詞都是他親手所簽。蘇娘子與玄鴉來往也是事實,軍中不能因同情他,便將證詞全數作廢。」
「你急什麼,我還沒問完。難不成這張供詞寫了什麼,你比簽字的人還清楚?( ̄ˇ ̄)v」
曹立臉皮抽動了一下,硬生生停住腳步。
沈良玉眸色微沉,手指緩緩撫過供詞邊緣。
紙張下方忽然露出一點壓痕,像是原本還墊著另一頁紙,後來才被撕去。
四娃悄悄湊到蘇晚娘身側,只看了一眼便皺起眉。
「這張紙上半段墨色深,下半段墨色淺,落筆力道也不一樣。許叔只在空白紙末尾簽過字,前面的供詞是後來添上去的。」
「一個孩子也敢妄斷筆墨?供詞就在這裡,字跡連貫,哪裡有後添的痕跡?」
沈家帳房匆忙把紙折起,四娃卻已經抽出茶案上的核驗紙。
他拿炭條輕輕擦過,紙面很快浮出另一行被壓過的字跡。
那行字只剩半句,卻分明寫著自願交出舊帳,與蘇娘子無關。
士卒間的議論聲頓時炸開。
韓錚盯著曹立,眼底殺意一點點漫上來。
「你說證據從何而來。現在當著全營將士的面,再給我說一遍。」
「供詞是沈大人的人交給末將,末將只是據實呈上。至於許平為何前後改口,或許是見到蘇娘子後又生了畏懼。」
曹立說得很快,目光卻下意識掃向沈良玉身後一名灰衣隨從。
那人始終低著頭,袖口垂得極低,只露出半截蒼白手指。
蘇晚娘將許平扶起來,順勢擋住沈良玉看向他的視線。
「許平,我只問你一件事。你籤押的時候,可曾看清紙上寫的內容?」
許平抬起滿是血絲的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他剛要開口,那名灰衣隨從的袖口忽然抖了一下。
一點銀光從燈影中暴射而出,直奔許平咽喉。
大娃幾乎沒有思考,猛地從人群邊緣撲上來。
他一肩撞開許平,抬臂擋在前方,銀刃擦著他的手臂沒入肩頭,離許平的喉管只差半寸。
鮮血瞬間染透衣袖。
韓錚的親兵齊齊拔刀,魯成飛身將灰衣隨從撲倒。
蘇晚娘已經衝到大娃身邊,一手壓住傷口,一手拔出銀針,聲音厲得穿透混亂。
「都別碰那枚暗器,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