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們拿藥引我們出去,那我們就順著這根引線,查清赤藤根到底送給了誰。」
蘇晚娘將那封回信折成四折,收入袖中,指腹在紙面上輕輕壓過。
帳外天色還未亮透,邊營上空浮著一層灰藍色的霧。
昨夜落過雪,營道被凍得發硬,馬蹄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韓錚站在燈下,盯著輿圖看了片刻,伸手將邊城驛倉的位置圈了出來。
「你可以不去,這一趟由周烈帶人取藥,按軍規辦事,沈懷謹不敢明著扣留軍醫。」
「他敢把半日量當誘餌,就敢在驛倉里動軍規的手腳。」
蘇晚娘抬起眼,神色平靜。
「周烈去了,他會說藥是給邊軍的。我要去了,他才會把真正想要的東西擺出來。」
韓錚的手指停在輿圖邊緣,眉心壓出一道淺痕。
他知道她說得沒錯。
沈懷謹要見的從來不是醫署的人,而是陸景淵的妻子。
對方把赤藤根扣在驛倉,明知她不能擅搶,還故意附上一句親自來談,擺明了是想把她從韓錚的保護範圍內拽出去。
可明知是局,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陸景淵在黑獄裡斷藥。
「我只帶顧硯白、周烈和六娃。」
蘇晚娘指尖點過輿圖上的驛倉。
「顧硯白負責驗藥,周烈負責軍規交接,六娃跟著我查後倉。其他孩子留在營里,大娃守醫帳,二娃和魯成看藥爐,三娃跟灰耳盯北線,四娃、五娃整理帳冊,七寶交給秦老。」
韓錚抬眸看她。
「六娃也去?」
「他身形最小,能進別人進不去的地方,但只准查,不准逞強。」
蘇晚娘側過臉,看向帳門邊的六娃。
六娃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懷裡抱著一隻舊布袋,聽見這話,立刻挺直了肩膀。
「娘,我不會亂跑,也不會被人抓住。」
他的聲音很輕,卻說得認真。
蘇晚娘走過去,替他把衣領往上攏了攏。
「遇到不對,先藏好,再想辦法送信。不能為了看一眼線索,把自己置於危險里。」
六娃抿了抿唇,點頭。
「我記住了。」
天剛蒙蒙亮,一行人便出了營。
明面上,他們帶著軍用文書、空藥箱和交接冊,由周烈領兩隊親兵護送。
暗地裡,韓錚另派了斥候繞到驛倉後方,盯住北門與鹽道。
蘇晚娘坐在車內,膝上放著藥單,車簾縫隙里不斷掠過結霜的營旗。
顧硯白騎馬跟在車旁,臉色比天色還凝重。
「沈懷謹既然點名讓你去,今日只怕不止是談藥。」
「當然不止。」
蘇晚娘將藥單疊好。
「他會先談陸景淵,再談孟青山,最後談我手裡的帳。」
顧硯白沉默片刻,忍不住壓低聲音。
「若他拿陸將軍的生死逼你呢?」
蘇晚娘的手指微微收緊,紙邊在她指腹留下了一道淺痕。
「那便讓他知道,拿人命做籌碼的人,最怕籌碼被人當眾驗假。」
車輪碾過一段石路,車身猛地一晃。
六娃從車後探出腦袋,朝前方望了一眼,又迅速縮了回去。
「娘,前面有三道車轍,最深的那一道是昨夜留下的。」
「看清車輪印了嗎?」
「左輪外側缺了一塊木楔,印子每隔七步就會歪一下。那輛車裝得很重,車夫趕得急,應該走過鹽道。」
蘇晚娘與顧硯白對視一眼。
驛倉正門在東側,鹽道卻繞到後倉,平日只運粗鹽和廢料。
赤藤根若真從那裡送出,便能避開正門的登記。
周烈聽見動靜,勒馬靠近車窗。
「夫人,要不要現在追查?」
「先不追。」
蘇晚娘掀開車簾,看向遠處隱在霧裡的邊城城牆。
「我們今日是來取藥的。藥車還沒有離開驛倉之前,任何追查都只能算猜測。」
周烈抱拳應下。
「明白。」
辰時過半,隊伍抵達邊城驛倉。
驛倉門前已經站滿了監軍親兵,刀鞘上的銅環在晨光中一晃一晃,冷得像結了冰的眼睛。
沈懷謹沒有親自到門口迎接。
直到周烈呈上軍用文書,裡頭才有人慢悠悠地打開側門,將他們引入一間寬敞的帳房。
帳房正中擺著炭盆,沈懷謹坐在上首,身穿深青色官袍,手邊放著一盞熱茶。
他看起來不像掌握著二十斤救命藥的人,倒像一位在等客人來品茶的閒散貴公子。
「蘇大夫,邊營的風竟然捨得放你出來了。」
「監軍大人客氣。」
蘇晚娘在下首站定,沒有行過分的大禮。
「軍中傷兵等藥,今日特來領取赤藤根。請監軍按文書所列數量交接,並由邊城官員作證。」
沈懷謹輕輕撥了撥茶蓋,眼皮都沒抬。
「半日用量已經送到桌上,剩下的藥,本官此前說過,存量不足。」
「帳上登記十斤,西倉封存十斤,另有二十斤不知所蹤。」
蘇晚娘把驛倉帳紙放到桌面上。
「監軍大人所謂的存量不足,是指入帳不足,還是藥材真的不足?」
帳房裡的炭火噼啪一響。
沈懷謹終於抬起眼,目光在帳紙上停了一瞬,隨即笑了。
「蘇大夫查帳的本事,倒比治病更叫人印象深刻。」
「人命關天,帳自然要查得仔細。」
「那你可查過,赤藤根並非軍中常備藥材,調運、儲存、損耗都要經過國舅府核准。你一個臨時醫者,憑什麼質問本官?」
蘇晚娘沒有立刻回答。
顧硯白上前一步,將軍用文書攤開,指著其中一行。
「傷兵共三十七人,寒毒反噬者十二人,赤藤根列為急用主藥。此文書有韓將軍軍印,也有邊城知縣見證。監軍若拒絕交藥,便請在交接冊上寫明拒藥緣由。」
沈懷謹的手指在杯沿輕輕敲了一下。
「你們倒是準備得周全。」
「軍中辦事,本就該周全。」
周烈將空藥箱放在桌邊,打開箱蓋。
「請監軍派人驗箱,藥材交接後,由我親自押回邊營。」
沈懷謹看著那隻空箱,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冷意。
「藥可以給,但有一個條件。」
蘇晚娘抬眸。
「請說。」
「你當眾承認,先前查到的黑獄證據都是偽造,孟青山是朝廷通緝的重犯,與你們沒有任何關係。」
帳房內瞬間安靜。
門外的親兵立在雪地里,像一排沒有溫度的木樁。
顧硯白氣得臉色發白,周烈的手也按上了刀柄。
蘇晚娘卻只是看著沈懷謹,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監軍大人用赤藤根換一句假話,未免太虧了。」
「若你不答應,便一味藥也拿不到。」
「你扣的是軍藥,不是私產。」
蘇晚娘伸手拿起那張驛倉帳紙,慢慢翻到最後一頁。
「若赤藤根確實不足,請把損耗、霉壞、調撥和去向逐項寫清。若二十斤藥已經送出,也請寫明送給何人,押運車號、時間、路線和籤押者。」
她將紙推回沈懷謹面前。
「只要帳目清楚,我便依規回營。至於黑獄證據是真是假,監軍大人不如去問那些從黑獄活著出來的人。」
沈懷謹的臉上仍帶著笑,眼神卻已經冷了下來。
「蘇晚娘,你夫君是叛將,你自己是流放罪婦,若非韓錚護著,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裡與本官討價還價?」
「我站在這裡,是因為邊軍傷兵需要藥。」
蘇晚娘盯著他。
「不是因為誰護著我。」
這句話落下,周烈抬頭看了她一眼。
帳房外幾個負責搬藥的驛卒也不由停了動作,目光悄悄朝里探來。
沈懷謹端起茶盞,掩住唇邊那點譏諷。
「既然如此,那便請你交出孟青山。一個朝廷重犯,換二十斤赤藤根,夠公平了吧?」
「他若在我手裡,我自然會按律交人。」
蘇晚娘語氣淡淡。
「可他如今並不在此。監軍大人若想拿不存在的人換藥,先把人找出來再說。」
沈懷謹眸光一沉。
他顯然沒有料到她會用這樣的話堵回來,手裡的茶蓋停在半空。
蘇晚娘沒有給他再開口的機會,轉身朝周烈點了點頭。
「開箱驗藥。」
周烈立即帶人往後倉走。
沈懷謹沒有阻攔,只抬手示意親兵跟上。
顧硯白負責驗封,蘇晚娘則留在帳房與沈懷謹對峙。
她知道對方不可能輕易讓他們找到真正的藥,也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不是爭一時口舌,而是拖住沈懷謹的視線。
六娃已經不見了。
他趁著後倉開門、親兵交錯的空隙,悄悄從一旁的木箱後鑽了出去。
驛倉比外頭看起來更大,藥材倉、雜物倉和舊車棚連成一片。
靠近北牆的位置堆著幾十隻空藥簍,簍身沾滿泥漿,像是剛從某處急急搬回來。
六娃蹲在陰影里,先看了看四周。
一個監軍親兵從拐角走過,腰間懸著短刀,腳步刻意放得很輕。
六娃等那人走遠,才貼著牆根靠近藥簍。
最上面幾隻空簍沒有異樣,直到他摸到第三隻,指尖忽然沾上一層黏冷的東西。
不是藥汁。
是血。
他把簍子輕輕翻過來,底部夾層里塞著一小團發硬的布。
布料是灰白色,邊緣縫著粗黑線,殘留著水汽浸泡後的腥冷氣息。
六娃的心跳猛地快了起來。
他正要把布抽出來,身後卻傳來腳步聲。
六娃立刻將身體縮進兩隻藥簍之間,屏住呼吸。
兩個驛卒從牆邊經過。
「這幾簍怎麼還沒送走?」
「別問,管事交代的,今晚一併裝車。」
「裝什麼?裡頭不是都空了嗎?」
「空簍才好藏東西,少說幾句,免得腦袋搬家。」
腳步聲漸漸遠去。
六娃等了許久,才重新伸手取出那團布。
血跡已經發黑,唯獨布角處還有一塊濕潤的暗紅。
他用指甲輕輕撥開布縫,裡頭露出半個被血寫出的字。
淵。
只有一半,最後一筆像是寫字的人忽然失了力氣。
六娃把布攥進掌心,眼眶一下子紅了。
爹爹還活著。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便被他狠狠壓住。
娘說過,線索只能證明線索,不能證明最想相信的事。
可那半個字實在太像求救。
六娃從布角撕下一根黑線,將血布重新塞回簍底,又把簍子擺回原處。
他剛轉身,便看見牆頭垂下來一截細繩。
繩結打得很特別,是二娃教過他的暗號。
有人提前在這裡留下了記號。
六娃伸手一扯,細繩另一端立刻掉下一枚小木片。
木片背面刻著一個極淺的箭頭,指向北牆外。
他沒有追出去。
而是將木片藏進鞋底,快步回到後倉入口。
此時周烈已經驗開第一隻藥箱,顧硯白正拿著藥匙檢查赤藤根的成色。
「藥材確實不止半日量。」
顧硯白抬起頭,聲音清晰。
「這箱至少有三斤,且根條新鮮,沒有霉壞跡象。」
沈懷謹的親兵臉色微變。
沈懷謹從帳房裡走出來,目光越過眾人,落到藥箱上。
「既然驗出了藥材,便按半日量取走。其餘的仍要留倉待核。」
「監軍大人。」
蘇晚娘拿起一根赤藤根,放在指尖輕輕折斷。
斷面濕潤,藥香濃郁。
「這不是存量不足,這是有人故意截留。」
沈懷謹站在階上,衣擺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蘇大夫慎言。」
「我只說藥,不說人。」
蘇晚娘將赤藤根放回箱中。
「不過今日這批藥,我會帶回軍營。若監軍不肯交接,便請把拒絕軍用的文書一併交給我。」
四周驛卒的目光逐漸聚攏過來。
沈懷謹若當眾拒絕,便等於承認自己私扣軍藥。
若答應,二十斤赤藤根的去向便再也藏不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蘇大夫果然伶牙俐齒。」
他揮了揮手。
「取兩箱藥,按半日量交接。至於剩下的,明日再議。」
蘇晚娘沒有接話。
她看見沈懷謹身後那名管事悄悄抬手,朝北牆方向做了一個極短的手勢。
那裡有人。
而且,那半車赤藤根很可能還沒有送遠。
六娃趁眾人忙於封箱,靠近蘇晚娘身側,手指在她袖口輕輕碰了兩下。
蘇晚娘沒有回頭,只將藥單遞給顧硯白。
六娃壓低聲音,幾乎貼著她的衣擺開口。
「娘,後倉有空藥簍,裡面藏著血布。」
蘇晚娘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血布上有什麼?」
「半個字。」
六娃抬起眼,聲音發顫,卻沒有哭出來。
「是淵。」
蘇晚娘捏緊了手裡的藥單,指節泛白。
她沒有朝後倉看,也沒有讓表情露出半點異樣。
那個人在告訴她,他還活著。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她最在意的字,把她往更深的陷阱里引。
無論是哪一種,她都必須把這根線抓住。
「娘,我們要不要現在去追?」
「不能追。」
蘇晚娘將手掌覆在六娃頭頂,聲音壓得極低。
「先把藥帶回去,再查這輛車從哪裡來,去了哪裡。」
六娃點了點頭。
蘇晚娘抬眸望向沈懷謹,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監軍大人,既然藥已經驗明,還請在交接冊上簽字。」
沈懷謹的眼神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猜她究竟發現了什麼。
片刻後,他提筆落名。
墨跡滲入紙面,筆鋒凌厲得近乎刻意。
蘇晚娘接過交接冊,只看了一眼,便將那枚籤押印進心裡。
她知道今日帶回去的不只是赤藤根。
還有陸景淵留下的半個字,以及一條剛剛露出水面的黑獄藥車線。
「這兩箱藥,我們帶走。」
她收起交接冊,目光冷靜。
「剩下的藥,我明日還會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