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藥,我明日還會來取。」
蘇晚娘收起交接冊,轉身朝藥箱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袖中的血布卻像一塊燒紅的炭,貼著腕骨灼得發疼。
那半個淵字歪斜得厲害,血跡邊緣尚未完全乾透。
寫字的人當時或許被人催促,或許手腕受了傷,最後一筆才會斷在那裡。
可無論是誰留下的,這都是一條不能放過的線索。
周烈帶人抬起藥箱,顧硯白跟在旁邊覆核封條。
沈懷謹站在帳房門口,目光落在蘇晚娘的袖口,笑意比方才淡了幾分。
「蘇大夫既然明日還來,本官自然掃榻相迎。」
「那就請監軍大人把剩下的藥提前備好。」
「藥材入倉都要按章核驗,哪能蘇大夫一句話便隨意取走?」
沈懷謹慢慢走下台階,靴底碾過薄薄的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不過,今日驛倉出了盜藥的亂子。若不把賊人搜出來,誰知道這半日藥量里有沒有混進別的東西。」
蘇晚娘停在藥箱旁,回眸看他。
「藥箱已經驗過,封條也有監軍府印。若裡頭混進別的東西,最該問責的不是取藥之人,而是封倉之人。」
沈懷謹眼底掠過一抹陰沉。
周烈將箱蓋重重合上,抬手示意親兵把藥箱抬到門外。
下一刻,驛倉四周忽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十幾名監軍親兵從各處涌了出來,刀鞘撞在腰側,寒光一片。
原本搬運藥材的驛卒紛紛退到牆邊,誰也不敢再動。
六娃悄悄貼到蘇晚娘身後,小手在她衣擺上輕輕扯了一下。
蘇晚娘低頭看去。
六娃的臉色有些發白,掌心卻牢牢壓著那團小小的藥囊。
那是二娃臨走前塞給他的,裡面裝著幾味氣味極沖的驅蟲藥。
只要捏破,藥粉便會散出一股苦辣味,能暫時蓋住血腥和藥香。
蘇晚娘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後倉搜查已經開始了。
「監軍大人這是何意?」
周烈按住刀柄,聲音冷了下來。
「驛倉被盜,本官奉兵部文書查明情況。所有人暫時留在倉內,待搜查結束,自會放行。」
沈懷謹抬手,親兵立刻堵住了東西兩道門。
「蘇大夫醫術高明,想必不會介意讓本官搜一搜身吧?」
四周安靜下來。
顧硯白上前半步,擋在蘇晚娘身側。
「監軍搜查軍醫,是否也該先請邊城官員作證?」
「邊城知縣蔣大人就在外頭。」
沈懷謹側過身,露出門外那道穿緋色官袍的身影。
蔣明德站在雪地里,手裡捏著一張文書,臉色僵硬,顯然已經被請了過來。
他看向蘇晚娘時,眼中閃過一絲歉意,卻很快低下頭。
蘇晚娘心裡一沉。
沈懷謹早就料到他們會帶藥離開,所謂盜藥不過是臨時找的由頭。
真正目的,是要搜出血布,再把這條線徹底掐斷。
「既然要搜,便按規矩搜。」
蘇晚娘伸開雙臂,神色坦然。
「請女眷驗身,藥箱當眾開封,所有搜查結果記錄在冊。」
沈懷謹笑了笑。
「這裡只有你一個女眷,何必這樣麻煩?」
「軍中醫規如此,監軍大人若不懂,我可以讓顧大夫給你解釋。」
顧硯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蘇晚娘側眸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板起臉,認真抱拳。
「醫規第三十七條,涉及藥材、毒物與軍醫私物的搜查,須有兩名見證人、三份記錄冊,且不得由涉案一方單獨驗看。」
沈懷謹的臉色微微一變。
「你們邊軍的規矩倒是不少。」
「規矩多,才能免得有人把髒水潑得滿地都是。」
蘇晚娘語氣平靜,末尾卻藏著一絲譏諷。
「否則今日說盜藥,明日說下毒,後日是不是還要說我私通玄鴉?(눈_눈)」
門外幾名驛卒忍不住交換了一個眼神。
沈懷謹冷冷掃過去,那些人立刻把頭埋得更低。
女吏很快被叫了過來,對蘇晚娘進行搜身。
她先驗外衣,再查腰帶和袖口,動作雖快,卻沒有放過任何一處。
血布被蘇晚娘藏在袖裡第二層夾縫中。
那裡縫著一隻極薄的布袋,原本用來裝銀針。
血布折得極小,被針囊的硬殼壓住,摸上去只像一塊尋常布頭。
女吏搜到她左袖時,手指忽然停住。
蘇晚娘的心口也跟著一緊。
六娃握著藥囊的手猛然收緊,藥粉隔著布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後倉突然傳來一陣咳嗽。
緊接著,濃烈的辛苦藥味沖了出來,嗆得幾名親兵連連後退。
六娃把藥囊捏破了。
「什麼東西?」
沈懷謹轉頭看向後倉。
一名親兵捂著鼻子跑出來,臉都皺成了一團。
「回大人,藥簍底下有驅蟲藥,味道太沖,像是存放時混了進去。」
「誰讓你們動藥簍的?」
「是,是管事吩咐的。」
那親兵支支吾吾,額頭很快冒出冷汗。
女吏趁著眾人分神,又將蘇晚娘的袖口翻了一遍,確認沒有暗袋,便退開了。
蘇晚娘垂下手,將六娃護在身後。
小傢伙低著頭,一副什麼也不懂的模樣,只有眼睛悄悄朝她眨了一下。
蘇晚娘心中又酸又暖。
這孩子膽子越來越大了,可膽子大到拿自己當誘餌時,她真恨不得立刻把他拎回去打一頓。
搜身結束,沈懷謹卻沒有讓路。
他走到藥箱前,親自揭開其中一隻箱蓋。
赤藤根整齊碼在油紙中,根條飽滿,顏色沉紅,絕不是所謂的半日量。
顧硯白立刻拿出藥匙,抽出一根放在掌心。
「此箱三斤二兩,另一箱二斤八兩。按傷兵人數計算,至少夠用兩日。」
「軍中急取藥材,少報一日用量,本是為防浪費。」
「可交接冊上寫的是半日量。」
蘇晚娘取過交接冊,指尖點在沈懷謹的簽名處。
「監軍大人親自籤押,難道也能說錯?」
沈懷謹沒有回答,只朝蔣明德看了一眼。
蔣明德硬著頭皮上前,打開手中文書。
「蘇娘子,邊城驛倉確實發現軍用藥材被盜,涉及數目頗大。為查清此事,縣衙需暫扣你們一行,藥箱也要帶回縣衙封存。」
「暫扣多久?」
「查明之前,不得離開。」
「傷兵等藥,若藥箱被縣衙扣下,出了人命誰負責?」
蔣明德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沈懷謹輕輕一笑。
「邊城有大夫,有藥鋪,死幾個人總不至於都算在本官頭上。」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周烈臉色驟然變冷。
「沈懷謹,你扣押軍藥,還敢拿傷兵性命說笑?」
「周校尉慎言。」
沈懷謹抬眼,幾名親兵同時拔出半寸刀鋒。
雪光映在刀刃上,冷得人後頸發麻。
蘇晚娘卻上前一步,擋住周烈。
「監軍大人既說是盜藥案,便請把涉案藥材、封條和搜查記錄一併交由邊營保存。縣衙若要問話,我可以留下,但藥必須隨軍回營。」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沈懷謹從袖中取出另一張文書,展開時,鮮紅的兵部印記赫然在目。
「這是蔣大人簽發的拘令,蘇晚娘涉嫌私取軍藥、妨礙查案,今日必須留在邊城問話。」
四周一片譁然。
六娃抬起臉,手指死死掐進掌心。
蘇晚娘看著那張拘令,目光落在封泥上。
封泥表面有一道彎月般的壓痕,像是玉扳指留下的紋路。
她忽然明白,沈懷謹根本不在意今日能不能搜出血布。
只要把她扣在邊城,韓錚便會被迫在救人和守營之間做選擇。
至於那輛裝著血布的藥車,也會趁此機會徹底消失。
「蘇大夫,隨本官走吧。」
沈懷謹收起拘令,伸手示意親兵上前。
蘇晚娘沒有動。
她袖中的血布隔著布料貼住手腕,像那個人尚未斷掉的脈搏。
就在親兵即將碰到她時,驛倉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一名邊軍斥候翻身下馬,沖入門內,肩頭落滿碎雪。
「周校尉,韓將軍急令!」
斥候將一枚黑鐵軍牌高高舉起,聲音震得倉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北線烽火再起,糧道遭遇騎兵襲擾,醫正蘇娘子即刻回營救治傷兵,不得有誤!」
沈懷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
周烈接過軍牌,轉身擋在蘇晚娘身前。
「聽清楚了?邊關急報,軍醫不得離營。」
蔣明德臉色發白,手裡的拘令也跟著抖了一下。
蘇晚娘看著沈懷謹,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
「監軍大人,今日搜查記錄我會讓顧大夫抄一份給你。至於這兩箱赤藤根,便先帶回去救命。」
她抬手壓住袖口,確認血布仍在。
「明日我再來取藥,也再來聽監軍大人解釋,那二十斤赤藤根究竟送去了哪裡。」
沈懷謹盯著她離開的背影,半晌沒有出聲。
六娃走到門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後倉。
那幾隻空藥簍已經被親兵搬走,地上的藥粉散得滿處都是,唯獨牆角還殘留著一點發黑的血色。
蘇晚娘伸手牽住他,帶著眾人踏入風雪。
不遠處,邊城烽火直衝天際,紅光映得半邊天空如同裂開。
周烈翻身上馬,急聲催促。
「蘇娘子,北線傷兵恐怕不少,我們必須快些回營!」
「先回去。」
蘇晚娘抬頭看向那片烽火,握緊了袖中血布。
「這場仗來得太巧,沈懷謹的藥車也不會只是送藥。」
「娘,爹爹是不是就在那輛車上?」
六娃仰頭看她,眼底帶著壓不住的期待。
蘇晚娘喉嚨發緊,伸手替他攏好被風吹亂的帽檐。
「現在還不能確定。」
她翻身上馬,將六娃拉到身前。
「但只要他還活著,娘就一定能把他找回來。」
遠處烽煙滾滾,馬蹄踏碎了雪地上的寒霜。
蘇晚娘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隱入風雪的驛倉,眸光沉靜得沒有半點退意。
「走,回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