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鐘響三聲,所有戶主都去,今晚要定姜家人的生死。」
姜守田說完便往外走,背影比往日更駝。
姜二福放下木工刀,擦淨手上的石粉,跟在父親身後。
趙氏看著兩人出了院門,轉身抄起牆邊的扁擔。
她把小滿抱進懷裡,扁擔夾在腋下。
「娘也去。」
姜小滿摟住她的脖子。
「戶主才讓進。」
「娘不進去,就在門外聽。」
趙氏清楚今晚要議什麼。
糧只有三日,最容易被推出去的便是老人、病人和孩子。
小滿剛退高熱,連走路都不穩,早有人盯上了她那份口糧。
祠堂門口擠著幾道瘦削的人影。
趙氏抱著孩子靠在門邊,沒有往裡闖。
屋內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小得隨時會滅。
兩袋谷糠擺在正中,袋口已經解開,旁邊放著一隻巴掌高的陶壇。
姜守田拿木瓢從袋中舀出谷糠,倒在眾人面前。
糠里混著碎殼、沙粒和乾草屑,抓一把起來,能吃的不足一半。
他又揭開陶壇。
壇中只剩小半壇干豆,粒粒發皺,不少已經蟲蛀。
屋裡沒人出聲。
這些便是姜氏二十七口人的全部公糧。
姜守田把木瓢放回袋邊。
「照昨日的分法,一日兩頓稀湯,三日見底。」
「村井也快幹了,留下不走,第四日連糠湯都煮不成。」
牆邊一個戶主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家也有兩個孩子,最小的才四歲。
贊成減糧,餓死的可能是別人。
反對減糧,三日後全家一起餓。
那人把頭垂得更低,不敢接姜守田的目光。
姜守義坐在靠門的位置,手一直壓著膝蓋。
他今日只喝了半碗泥水,胃裡燒得發疼。
自家還有兒子和孫子,個個得活。
只要青壯留下,往後總能再掙出一份家業。
那些走不動的病弱拖著全族,早晚都得死。
這話難聽,可總要有人開口。
姜守義抬起頭。
「二十七張嘴一起吃,誰也撐不過三日。」
幾名戶主朝他看去。
姜守田沒有打斷。
宗族遷徙、分糧和聯防都要戶主議決,哪怕他是族長,也不能把所有人的嘴堵住。
姜守義見沒人呵斥,腰背直了些。
「眼下得保能走路、能找糧、能護族的人。」
「青壯多活一個,姜家便多一分香火。」
門外的趙氏聽到香火二字,握扁擔的手收緊。
小滿貼在她胸前,能聽見那顆心跳得又快又重。
屋內有人小聲問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停誰的糧?」
姜守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老人,病人,還有太小的娃娃,都先減。」
「減多少?」
「先停一頓,若還不夠,就停兩頓。」
角落裡有人吸了口涼氣。
一天兩頓稀湯,本就吊不住命。
停掉兩頓,等同把人留在屋裡等死。
一個年紀較輕的戶主搖頭。
「我不同意停光,可以給青壯多半勺,老幼少半勺。」
「半勺能頂什麼?」
姜守義盯著地上的糧袋。
「再這樣分,三日後一個也走不了。」
另一邊有人啞著嗓子開口。
「守義叔說得也有道理,先保住能出去找糧的人,找回來還能救剩下的。」
「要是找不回來呢?」
「那也比一起等死強。」
話聲漸漸多起來。
附和的人沒有幾個,卻足以讓門外的婦人們聽清。
沒人真想害誰。
可餓到這份上,每個人都在替自家那口鍋打算。
趙氏能懂,卻不肯認。
她懷裡的小滿動了一下。
屋內有人順著姜守義的話,提起剛退燒的孩子。
「二福家的小滿病了三天,眼下走路還得人抱,她那份是不是先……」
後半句話沒能說完。
扁擔撞開半扇木門,門板砸在牆上,掉下一層灰。
趙氏抱著小滿站在門口,另一隻手橫握扁擔,堵住了進出的路。
她沒有看說話的人,只盯著姜守義。
「誰要停我閨女的糧,先從我身上跨過去。」
姜二福從席間站起來。
他沒有勸妻子退下,只走到門邊,接過她懷裡的小滿。
趙氏騰出雙手,扁擔握得更穩。
姜守義臉上掛不住。
一個兒媳婦闖進戶主議事的祠堂,還敢當面頂撞長輩。
若在豐年,他早讓人把她趕出去。
如今二房有兩個壯勞力,姜二福又是族裡最好的木匠,真逼他們離族,損失的還是姜家。
他只能忍下這口氣。
「我說的是全族,不是單指小滿。」
「剛才誰提了她?」
趙氏朝屋內掃了一圈。
先前開口的人縮到暗處,沒有答話。
「她三歲,剛從鬼門關回來,吃過你們哪家一口私糧?」
趙氏將扁擔往地上一杵。
「公糧怎麼分,我認族裡的規矩。」
「誰想拿我閨女先開刀,我便帶著二房離族,我們自己餓死,也不礙你們的眼。」
姜二福抱緊女兒,站到了妻子身後。
他平日少話,此刻只說了一句。
「趙氏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屋裡的附和聲散了。
有人不滿趙氏闖門,卻沒人願意二房真走。
姜守義氣得臉色發青。
「今日二房護小的,明日大房護老的,那還議什麼?」
姜守田終於抬起煙杆,敲了敲地面。
「當然要議。」
他看向姜守義,沙啞的嗓音傳遍祠堂。
「你說先停老人、病人和幼童的糧,我按你的法子來。」
姜守義心頭一松。
只要族長點頭,趙氏再橫也翻不了規矩。
下一句話卻堵住了他的喉嚨。
「你家老母七十了,走十步要歇兩回。」
「你六歲的孫兒一天走不了五里。」
「先把他們兩人的木籌交出來,從明早起停糧。」
屋裡安靜得只剩油燈燒芯的輕響。
姜守義張著嘴,半天才擠出聲音。
「我娘還能替大家補衣,她不算無用。」
「我孫兒身子結實,養兩年便是勞力。」
姜守田用煙杆點了點糧袋。
「別人家的老人便不會幹活,別人家的娃娃便長不大?」
姜守義臉上的血色退了。
「我只是提個辦法,哪能真按一家先來?」
姜守田沒有給他留遮掩。
「你提的辦法,刀口不能只朝別人家。」
「今日要減,所有同等年歲的人一併減。」
「今日要停,也從各房一起停。」
幾個方才附和的戶主不再看姜守義。
他們到此刻才看明白,這人嘴裡說著保全族,心裡留下的全是自家人。
趙氏沒有乘勢爭罵。
她收回扁擔,從姜二福懷裡接過小滿,重新退到門外。
她要的已經拿到了。
至少今夜,沒人能單獨奪走女兒那口湯。
可小滿趴在母親肩頭,望著地上的兩袋谷糠,沒有半點輕鬆。
撕開姜守義的私心,糧也不會憑空增多。
三日之後,仍是一條絕路。
姜守田讓眾人圍著糧袋坐下。
「停糧這條,暫且不提。」
「各房說說,手裡還有什麼能換,明日能走多遠,誰願意出去探路。」
有人願意拆門板換糧,有人願意往更遠的山裡找草根,也有人提議連夜投奔南邊的親戚。
可南邊同樣遭旱,親戚家未必還有活人。
屋裡商議到油燈見底,仍沒找出一條能救全族的路。
姜守義坐在門邊,臉上火辣辣的。
眾人避開他的視線,已經不再等他拿主意。
他盯著趙氏懷裡的小滿,又看向始終不肯鬆口的姜守田,胸中的怨氣越積越滿。
既然族長要拖著老弱一起死,他何必留下陪葬。
姜守義撐著膝蓋站起來,抬腳邁過門檻。
走到趙氏身邊時,他停了一下,聲音傳進祠堂。
「天亮前若再找不到吃的,我只能帶願意活命的人另走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