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若再找不到吃的,我只能帶願意活命的人另走一條路。」
姜守義一隻腳跨出祠堂,身後卻響起煙杆落地的輕響。
「站住。」
姜守田坐在糧袋旁,抬手指向門檻。
「你要走,我不攔。」
「把話說清楚,帶誰走,帶多少私糧,今夜便定下來。」
姜守義轉過身,臉色發沉。
「族長這是要趕我?」
「是你說另走一條路。」
姜守田望著他。
「離了隊,自家藏下的東西儘管帶走,族裡的糧,一把也不能分。」
祠堂里響起幾聲急促的喘氣。
方才還想跟姜守義走的人低下頭,手掌壓著空癟的肚子,誰也不肯先開口。
離開姜家,少了老弱拖累,可也沒了最後三日公糧。
路上沒有水,沒有糧,連守夜的人都湊不齊,走出去未必能熬過一晚。
姜守義聽出了這層分量。
他本想逼姜守田退讓,沒料到對方真敢放人。
「我只說可能另走,又沒說今夜便走。」
「那就坐下。」
姜守田用煙杆點了點地面。
「該出的主意還得出,該報的東西也得報。」
姜守義咬著後槽牙坐回門邊。
姜守田看向圍坐的戶主。
「各房還剩多少吃食,有多少人能出力,逐一說。」
「誰家藏了糧,不願交出來,我不搶。」
「拿著自家的糧離隊,往後是死是活,各憑本事。」
「若還留在隊裡,便得守同一份規矩。」
角落裡的男人搓著褲縫,報出半把曬乾的槐葉。
另一戶有兩塊發苦的樹皮,還有一名能走山路的青壯。
有人藏了三顆干棗,猶豫半晌,也從懷裡掏出來,放到糧袋旁。
三顆棗滾過祠堂地面。
沒人笑。
餓到這份上,三顆棗也能讓一個孩子多撐半日。
姜大富坐在姜守田左側,肩膀抵著土牆,心裡堵得厲害。
他家還有兩個孩子,姜大山十六歲,能當壯勞力,姜杏兒才十四,也餓得臉頰凹陷。
多給青壯一口,兒子能多撐些。
老人和幼童少一口,侄女小滿便可能熬不過去。
他摸了摸後腦,手剛抬起又放下。
「爹,我有個法子。」
姜守田看向長子。
「說。」
「青壯明日起早進山,挖根、找水、探南邊的路,得有力氣。」
姜大富指向糧袋。
「乾重活的每頓添半勺,沒出力的少半勺。」
門邊有人馬上變了臉色。
「那老人和娃娃吃什麼?」
「留最低一份。」
姜大富抿了抿乾裂的嘴。
「能咽東西的,不能斷頓。」
「病得喝不下糠湯,便把水省給他,別拿乾糧硬塞。」
姜守義嗤了一聲。
「說到底,還是二十七張嘴一起養。」
「青壯多半勺,糧只會空得更快。」
「誰能保證進山便找到吃的?」
姜大富沒跟他爭,只把手掌攤開。
掌心全是抬車、劈柴磨出的裂口。
「不給吃,人走不到山裡。」
「真餓倒了,老人孩子誰背,水又由誰運?」
姜守義盯著那隻手,無話可接,臉上仍不肯服軟。
「多撐一日又能如何?」
「撐一日,便多一日找路。」
姜大富把手收回膝上。
「坐著等死,連那一日也沒有。」
姜守田拿起煙杆,在地上劃出三道線。
第一道線旁,放了一小撮谷糠。
「老人減半,不斷頓。」
第二道線旁,谷糠多出半撮。
「青壯按出力領糧。」
「挖根、找水、守夜、抬病人,都算出力,偷懶的不領添糧。」
第三道線前,他放下一隻空碗。
「病童先領水。」
「能喝糠湯便喝,喝不下的,不准拿泥水糊弄。」
一名戶主盯著三道線,啞聲問道:「族長家怎麼算?」
姜守田把煙杆橫放在膝上。
「跟各房一樣。」
「我年紀大,領老人那份。」
「守夜若缺人,我補上,也只按當日的活領。」
「我家不多拿一粒。」
姜守義坐不住了。
「你護著病童,往後人人都說自家孩子病了,水怎麼分?」
「誰病,誰裝病,抬到蘇婆婆跟前一看便知。」
姜守田抬眼看他。
「真要棄弱,先從自家人棄起。」
「誰捨不得自家人,便別把手伸向別人家。」
祠堂里再無人附和姜守義。
幾名戶主挪到三道線旁,商量明日誰上北坡,誰去枯井刮泥水,誰留在村口守著老人孩子。
姜守義的胸口燒得發悶。
早先肯聽他的兩個人,此刻也在問姜大富該帶幾把木鏟,連眼角都沒再朝他偏一下。
族裡這條路若真定下來,他再開口棄人,便只會顯得自己惦記那幾口糠。
姜守田取來一截廢木料,用木工刀削成小片。
「明日先做木籌。」
「乾重活領長籌,輕活領短籌,病弱領圓籌。」
「領糧時交籌,誰也別憑嗓門搶。」
姜大富接過木料,在指腹上掂了掂。
「我來削,天亮前能做好。」
「每戶留幾枚,別讓一家攥著。」
「成。」
小滿趴在趙氏肩上,透過門縫看著地上的三道線。
規矩能讓糧分得公平,卻變不出第四日的口糧。
青壯多吃半勺,確實能走遠些。
可北坡已被翻了多遍,枯溝連草根都沒留下,靠這些人空手進山,能帶回來的東西太少。
她捏住左手掌心。
福田裡的野菜長得慢,泉水也只有一碗。
那畝田邊緣,卻還有幾株她昨日沒細看的藤。
葉片寬,基部凹進去,藤莖貼著地壟爬,形狀與耐旱野薯十分接近。
若根下真有塊莖,福田裡的幾株不能直接救二十七口人。
可藤葉能帶路。
現實山坡若還藏著同類,地下的根塊能避過旱熱,也能避過前幾輪挖草根的人。
趙氏察覺懷裡的孩子動了,垂頭看她。
小滿沒有立刻說話。
她得先看清那藤,確認根塊能吃,再讓人去找。
油燈快燒盡時,分糧規矩終於定下。
姜守田撐著膝蓋起身,準備讓眾人散去,一隻小手從門外探進來,抓住了他的衣角。
小滿仰著瘦瘦的小臉,睫毛被困意壓得垂下,話音卻清楚。
「爺爺,再給滿滿一天,山底下可能藏著能吃的胖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