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再給滿滿一天，山底下可能藏著能吃的胖娃娃。」
姜守田低頭看著她，手裡的煙杆停在半空。
「什麼胖娃娃？」
小滿把臉埋進趙氏肩窩，只露出半隻眼睛。
「長在土土裡，胖胖的。」
姜守義聽見這話，鼻間擠出一聲輕哼。
「一個三歲娃娃說夢話，你們也信？」
趙氏抱緊女兒，橫了他一眼。
「信不信是我們的事，又沒讓你空著肚子陪她找。」
姜守義還想開口，姜守田已將煙杆別回腰間。
「一日便一日。」
「明日各房照規矩出工，二房留一人看孩子。」
「若真有線索，立刻來叫我，誰也不准私挖私藏。」
趙氏應下，抱著小滿離開祠堂。
回到家，她將門閂插好，又把姜小川趕到灶房。
「守著門，誰來也不許放進來。」
姜小川扒住門框。
「娘，我也想聽胖娃娃。」
「先守門。」
屋裡只剩母女二人，趙氏把小滿放到草蓆上，手掌托住她的後背。
「跟娘說，你究竟要做什麼？」
小滿捏著左手掌心，避開她探究的目光。
「滿滿夢見藤藤。」
「什麼藤？」
「葉子這裡缺一塊。」
她用兩根手指在掌中比出心形。
「藤藤鑽石頭，下面睡著胖根根，能煮著吃。」
趙氏聽得心口發緊。
昨日是牆縫裡的青菜，今夜又是土裡的胖根。
她不信夢能夢得這般清楚，可女兒不肯說，她便不能將那層遮掩撕開。
「你見過那東西？」
「夢裡見過。」
「在哪兒？」
「小山底下，有石頭，有枯樹。」
村北山腳確實有一棵倒伏多年的枯樹，附近碎石成片，莊稼人嫌土薄，從不往那裡開地。
趙氏盯了女兒片刻，伸手理好她額前汗濕的細發。
「明日娘帶你去。」
「只准在近處找，不許亂跑。」
小滿連連點頭。
趙氏沒有鬆開她。
「還有，今夜不准再追蟲蟲。」
小滿的掌心仍是涼的，離昨日進入福田還沒滿一日，她就算想去也進不去。
「滿滿睡覺覺。」
趙氏這才把她塞進薄被。
姜小川在外頭等得脖子發酸，聽見門閂拉開，立刻擠進來。
「妹妹，胖娃娃有多胖？」
小滿用兩隻手比了個圓。
「這麼胖。」
「比餅好吃嗎？」
「沒吃過。」
姜小川咽了咽口水，蹲在草蓆旁琢磨半天。
他不信土裡會長娃娃，可妹妹昨日確實找到了菜。
若明日真挖出吃的，他得跑快些，免得別人先搶走。
「我陪你找。」
「你走不動，我背你。」
趙氏在他腦門上點了一下。
「你先把自己那雙腿站穩。」
第二日天剛亮，木籌便送到了各房。
姜二福領長籌，跟著青壯去北坡。
姜大富帶人往舊井運水，姜小川年紀小，只領到幫忙撿柴的短籌。
小滿等了一整日。
掌心沒有發熱，她便靠在門邊，看日影一點點挪過院牆。
趙氏不許她空耗力氣，將人抱回草蓆兩次，她醒來仍先攤開左手。
傍晚領糧時，各房按木籌分到糠湯。
青壯碗裡稠了少許，老人碗裡的水多，糠少，沒人能吃飽，卻也沒人被單獨撇下。
北坡的人仍舊空手回來。
舊井只刮出半桶渾水，靜放許久，底下沉出厚厚一層黑泥。
姜守義蹲在自家門前，看著那點糧，臉色越發難看。
再找不到吃的，三道線也守不住人命。
天色擦黑，小滿掌中的淺紋終於暖了。
她沒有立刻閉眼，耐著性子等一家人睡沉。
姜小川餓了一日，縮在牆角翻了幾次身，嘴裡還念著胖娃娃。
趙氏睡在小滿身邊，一隻手搭著她的腰，稍有動靜便會醒。
小滿一點點挪出她的手臂，將舊衣捲成小團，塞回被角。
她縮到草蓆最里側，臉朝牆壁，閉上眼。
濕土托住腳底。
福田裡仍安安靜靜，泉眼積著一碗清水，昨日掐過的野菜只長出半片新葉。
小滿沒有碰泉水，直接走向田角。
幾根細藤纏在雜草間，葉子寬圓，葉基凹成心形，莖上生著短短的細毛。
她順著藤找到根部，用手扒開濕土。
土下藏著一條褐皮塊根，最粗處已有她的小腿寬，旁邊連著幾個指頭大的小薯。
野薯。
外界若有同種，熬過三年旱災不算奇事。
地上部分枯萎後，根塊仍會藏在石縫深處，普通人只挖淺層草根，未必找得到。
小滿沒有動那條大根。
福田裡的種源太少，挖掉一株便少一株，拿出去也只夠幾個人分。
她掐下一段帶著三片葉子的藤，又扒開側根，取下兩個指頭大的小薯。
細根斷開時，困意便從後腦壓下來。
她把藤和小薯攏在懷中，退出福田。
土牆重新貼上額頭，小滿腿腳發軟，膝蓋磕在草蓆邊。
趙氏翻身坐起，一把撈住她。
「你去哪裡了？」
小滿來不及藏，藤葉還露在衣襟外。
趙氏摸到那片濕潤的綠葉，臉色一下變了。
她掀開衣襟，看見兩個沾著濕土的小薯，又伸手摸女兒額頭。
熱意剛冒出來。
「你答應過娘什麼？」
小滿困得睜不開眼，手指仍抓著藤。
「滿滿只拿一點點。」
「這叫一點點？」
趙氏把她摟進懷裡，掌心不停摩挲孩子發熱的後背。
「你昨日才退燒，今夜又折騰。」
「吃的沒找到，你先把命賠進去，娘怎麼辦？」
小滿聽見她聲音發啞，費力抬起手，摸了摸她的下巴。
「娘不怕。」
「我怎麼不怕？」
趙氏將藤葉放到旁邊，騰出手裹緊女兒。
「往後每次只能拿一點，拿完就回來，不許碰那碗水，也不許瞞著娘亂來。」
「再發熱，娘便把你拴在懷裡。」
小滿靠著她，輕輕點頭。
「以後少少的。」
「明日也不去了。」
「要去。」
「你還敢說？」
小滿抬起沉重的眼皮，手指勾住趙氏衣襟。
「娘若不帶滿滿去，那些地下的胖娃娃就要被別人挖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