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挖光了,明年這座山可就一個胖娃娃也不生了。」
姜守田看著小滿懷裡的細藤,抬手讓所有鋤頭停下。
「聽她的。」
有人剛嘗到野薯,恨不得連土裡的細須都嚼了,聽見留種,臉上的喜色立刻淡了。
姜守義站在人群外,目光從粗薯掃到小薯,暗暗算過幾遍。
二十七口人分這一窩,能吃幾日還難說,姜守田卻要往土裡埋。
族長護著二房的孩子,連三歲娃娃一句話也肯當規矩,輪到旁人開口,煙杆先敲過來了。
他沒有急著出聲,只彎腰撿起一顆拳頭大的野薯,掂完又放回去。
姜守田讓人把小薯揀成三堆,每十顆留下一個,帶芽眼的也單獨挑出。
一堆當場埋回石縫下的濕土,覆土兩寸,上面壓碎石,免得日頭曬透。
小滿蹲在土坑邊,非要把芽眼朝上放。
「眼睛要看天,不可以趴著。」
姜大富聽不懂芽眼朝上有什麼用,卻照著她的小手擺。
細根不能團成一團,藤節也得留在土外,掩得太深,嫩芽未必鑽得出來。
斷掉的根口抹上濕泥,旁邊留兩塊扁石擋日頭,乾草只蓋薄薄一層。
小滿拍完最後一捧土,伸手在石塊上按了個泥印。
「胖娃娃睡這裡,鋤頭不許來。」
姜守田看見那枚小手印,叫人又搬來幾塊石頭,圍出半圈。
「往後誰來挖山,看見石圈便繞開。」
另一籃小薯交到李氏手中,用乾草隔開,準備帶上南逃的路。
粗薯和剩下的小薯抬回祠堂,削皮浸水,按先前的法子煮熟。
姜大富領人挖到日頭偏西,一共起出七條粗根,最大的兩人合抱才抬得動。
山坡沒有被翻空,幾條細藤留在石下,斷口全用濕土封住。
小滿蹲在一旁拍土,掌心被泥糊得看不見紋路,眼睛卻一直盯著眾人的鋤尖。
哪個鋤頭靠小薯太近,她便奶聲喊一句,喊得姜大富抬不起鋤。
「大伯,那個要睡覺覺。」
「成,給它留床。」
姜大富嘴上應著,手下真繞開半尺,連旁邊的青壯也跟著改了落鋤的位置。
他們從前只知道挖到嘴裡,誰會管一根野藤來年還長不長。
如今肚子仍空,土裡卻第一次留下了種。
野薯運回祠堂時,村里能走動的人全圍了過來。
孩子聞著鍋里的土腥氣,抱著門柱不肯鬆手,老人也伸長脖子,盯著一盆盆煮軟的薯片。
姜守田把昨夜削好的木籌擺到桌上。
長籌、短籌、圓籌,分成三列,誰家交過什麼籌,姜大富當眾報出來。
「按人口發底糧,青壯和能幹活的領一份,老人、十歲以下的娃領半份。」
「今日持長籌挖薯、運水的人,再添半份,留守和撿柴的短籌照原數。」
「病著的圓籌不扣,薯要切碎煮爛,誰也不准拿生薯回去。」
一名婦人問:「發現野薯的人怎麼算?」
所有目光都落到小滿身上。
姜守田拿起煙杆,將桌邊多放的一籃薯推回總堆。
「發現是功,不能折成誰家的私糧。」
「今日二房該領多少,照人口和木籌算,一片不多。」
姜大富在山腳挖得最久,肩膀磨出兩道血印,也只把自己那根長籌放進桌上。
同樣出一天力的人添半份,他也添半份,不占找到野薯的頭功。
姜守義看著那籃薯回到總堆,原本準備好的話卡在舌根。
姜守田若給自家多拿,他便能藉機逼著添份。
如今族長家先把便宜推開,誰再鬧,便只剩一張貪嘴的臉。
可他不願就此閉口。
「山坡是姜氏公山,土裡的東西本就該歸全族。」
姜守義擠到桌前,手指點向門外。
「誰挖到誰拿,才是老規矩,照木籌分,沒下鋤的人也占便宜。」
姜守田抬眼。
「昨夜你還說青壯找回糧,老人娃娃也得跟著吃。」
「那是公糧。」
「野薯長在公山,怎麼又不算公糧?」
姜守義被堵了一句,臉皮發熱,隨即把話繞開。
「我家人今日在西邊也尋到一片藤,比小滿摔倒的地方還早。」
「若按發現算,我家總該添一份。」
姜大富放下分薯的木鏟,走到門外扯起那根長藤。
藤梢從石縫繞過枯樹,拖出三丈多遠,斷處還帶著被鞋踩裂的汁。
他順著藤一路提回來,末端正連著小滿抱住的那株根。
「守義叔說的是這片?」
姜守義掃了眼藤。
「藤纏在一處,誰說得清哪頭先被看見。」
「說不清便照籌分。」
姜大富將藤放回地上。
「你家兩個青壯下了鋤,各有長籌,沒人少你們。」
爭到這裡,旁人已經聽出味道。
姜守義嘴裡守的是老規矩,手卻總往自家那份上拐。
他看見幾名戶主避開自己的目光,便收回腳,不再往前頂。
「分吧,我也只是怕有人吃虧。」
姜守田沒有追著刺他,只讓姜大富繼續報籌。
一盆盆薯片按份裝進破碗、瓦罐和竹籃,各戶領到手後,當場複數。
先前擔心自家少拿的人捧著籃子,拿手指一塊塊撥過,數完便閉了嘴。
長籌添出的半份看得見,老人和孩子的底糧也沒有被挪走。
姜守田這一房從找藤、辨毒到挖薯,出力壓過旁人,最後領到的數量卻和另一戶同人口、同木籌的人家一樣。
那戶男人起先不敢接,姜守田把籃子推過去。
「規矩落在我家頭上也一樣,拿走。」
人群里最後那點嘀咕散了。
餓到這份上,人人都想多一口,可族長自家先守住份量,旁人便沒臉伸手搶。
姜守義提著自家那籃薯走出祠堂,背後傳來孩子舔碗的聲響。
他家人口多,兩個兒子還得出力,這些薯撐不了幾日。
南逃的路長著呢,誰知道下一處糧在哪兒。
留在公處的那籃種薯,眼下不能下鍋,放著也是白放。
若拿回家煮了,兩個孫兒便能多撐兩日,青壯也不至於餓軟腿。
至於明年,姜家能不能回到這座山,誰又說得准。
這個念頭鑽進腦中,便再沒退下去。
天黑前,李氏將種薯送進祠堂後的舊窩棚,四壁用石塊壘過,頂上蓋著厚草。
姜大富檢查木門,換掉腐朽的門閂,又掛上族裡存谷時用的木鎖。
鑰匙只有一把,他當著幾名戶主的面交給姜守田。
姜大富守前半夜,姜守義主動接下後半夜,只說自己年紀大,睡不了整覺。
姜守田答應了,卻不許任何守夜人獨自開門。
「窩棚起火可以砸鎖,旁的事都等天亮。」
「誰敢動這口種糧,往後便不配領公糧。」
姜守義聽著,臉上沒有露出半點異樣。
小滿吃了小半碗薯泥,胃裡終於不再空響,睡到半夜卻被一陣輕響弄醒。
刮擦聲從屋後傳來,一下輕,一下重,鋤尖正沿著石牆根找落腳處。
她睜開眼,趙氏睡在旁邊,手仍搭在她腰上。
小滿沒有喊娘,只從被角伸出手,輕輕推了推守完前半夜、剛睡下的姜大富。
「大伯,後頭有人挖石頭。」
姜大富白日累狠了,聽見這句便翻身坐起,抄起門邊木棍。
他把小滿裹進舊衣,夾在臂彎里,從側門繞向祠堂後的窩棚。
月光照在矮牆上,一隻空麻袋剛從牆頭露出,轉眼又被外頭的手拽了回去。
半截人影翻進院內,落地時踩松一塊石頭,腰間隨即響起木片相碰的輕聲。
姜大富堵住窩棚門,木棍橫在胸前,看清來人後,臉色沉了下去。
「守義叔,你半夜背著袋子,是想把全族的種薯搬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