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義叔,你半夜背著袋子,是想把全族的種薯搬去哪兒?」
姜守義落在牆內,腳邊碎石還在往下滾,臉上先掠過惱意,隨即穩住了呼吸。
他今夜本就領了後半夜守棚,只要沒被人從窩棚里抓出薯,便算不得偷。
姜大富一個晚輩,難道還敢憑一句話搜他身。
「我來換守夜,聽見牆根有響動,翻進來看看。」
姜守義拍掉袖口的土。
「你不在前頭睡覺,抱著個娃躲這裡做什麼?」
小滿被姜大富夾在臂彎里,只露出半張臉。
她聽見姜守義倒打一口,手指攥住大伯衣襟,沒有搶著說話。
姜大富的木棍沒有落下。
「正門有門閂,你為何翻牆?」
「門從裡頭拴著,我懶得叫人。」
「那隻袋子呢?」
姜守義朝空著的肩後摸了一把,裝出才聽懂的模樣。
「什麼袋子,我空手來的。」
牆外傳來布料擦過石頭的輕響。
方才被他拽回去的麻袋沒有放穩,正沿著牆根慢慢滑下。
姜大富把小滿放到窩棚門旁,自己踩上石墩,伸手越過矮牆。
一隻卷緊的舊麻袋被他提了進來,袋口還繫著方便背負的草繩。
「這袋子認得吧?」
姜守義掃見袋角的補丁,知道賴不過去。
「家裡的舊袋,我帶來墊著坐,守夜地上涼。」
這話勉強說得通。
袋裡空著,窩棚門也鎖得好好,姜守義重新直起腰,長輩的架子又端了回來。
「抓賊要抓贓,你爹沒教過你?」
「教過。」
姜大富把麻袋扔到他腳邊。
「所以我沒說你偷成了,只問你想搬去哪兒。」
姜守義臉上發燙,抬腳便要往正門走。
「沒事便讓開,我去守前門。」
他跨過姜大富身側時,腰間衣料鼓起一塊硬角,木片碰到帶扣,發出輕響。
姜大富伸手扣住他胳膊,另一隻手探進腰帶,摸出一把巴掌長的木鑰匙。
鑰匙齒口新削過,木刺還沒有磨平。
姜守義抬手去奪。
「還我,那是我家的箱鑰。」
兩人拉扯間,姜大富後肩撞上門板,木鎖跟著晃了幾下。
他將鑰匙插進鎖孔,只轉半圈,鎖舌便退開了。
窩棚門裂開一道縫,乾草和野薯的土腥味從裡頭散出來。
姜守義這才變了臉色。
他原以為木鑰藏在腰裡,黑夜中沒人會細查,只要袋內沒有薯,頂多落一句貪心。
誰能想到姜大富連木齒都認。
這個平日只會埋頭幹活的悶漢,到了守糧時,半點情面也不留。
「鬆手。」
姜守義咬著牙。
「我配一把鑰匙,是怕鑰匙只在族長手裡,真丟了,誰都開不了門。」
「你何時配的?」
姜大富看著鑰匙上的削痕。
「木鎖今日才掛上,晌午到天黑,你一直在祠堂。」
姜守義不答。
木鑰需要對著齒口削,他若沒拿過原鑰匙,配不出能轉開鎖舌的這一把。
院外很快亮起火光。
姜守田披著舊衣趕來,手裡提著油燈,看到敞開的窩棚和地上的麻袋,沒有先發火。
「把門關上。」
姜大富退出鑰匙,將木門重新鎖好,又把私配的鑰匙交到父親手中。
姜守田翻看新削的齒口。
「原鑰匙在我身上,你怎麼配出來的?」
「木鎖是族裡的舊物,我記得齒形。」
「記得這麼清楚,還帶了袋子來守夜?」
姜守義梗著脖子。
「袋子是坐的,鑰匙是防丟,我沒有拿薯。」
若只看眼前,窩棚確實沒開,人也沒有背著糧出來。
姜守田盯著他看了片刻,煙杆在掌中轉過一圈。
將人逐出隊伍容易,姜守義家還有七十歲的老母和六歲的孫兒。
真把這一支扔出去,昨日定下的不棄老幼便成了空話。
可私配鑰匙若不罰,明夜便會多出第二把、第三把。
「鑰匙交公,今後你不許守糧。」
姜守田把木鑰折成兩截,扔進灶灰坑。
「明日扣你一份青壯添糧,底糧照發。」
「少的那份,用半日挖薯勞力補回來,挖夠才領。」
姜守義聽見沒有逐人,胸口先鬆了些,隨即又被那句扣糧激起火氣。
「憑什麼扣我?」
「憑你私配鑰匙,半夜帶袋翻牆。」
「姜大富動手搜長輩,你不罰他,倒罰我,族長的規矩只管旁人?」
姜守田抬起油燈,照清他腰帶上被扯開的線頭。
「他若沒有搜出鑰匙,我罰他一份。」
「鑰匙開不了鎖,我罰他兩份。」
「如今門開了,你還有什麼話?」
姜守義被燈火晃得眯起眼,胸中的怨氣卻壓不住。
「這一籃種薯留著能救誰?」
「二十七口人往南走,幾日便嚼光了,明年能不能回來都不知道。」
「你拿全族的命哄一個娃娃高興,還說公平?」
小滿坐在門邊聽到這裡,低頭摸了摸落在腳邊的麻袋。
袋子空癟,底角卻沉,布縫裡塞著一團深褐色濕泥。
山坡外層全是干黃土,只有種薯籃里為了護芽,墊了從石縫挖出的濕土。
她用指尖摳下一點,泥里還粘著細細的白色薯皮。
「大伯,袋袋裝過胖娃娃。」
姜大富接過泥團,湊到燈下捻開。
泥是濕的,薯皮切口也新,邊緣還帶著沒幹的白漿。
姜守義的辯解停在嘴邊。
方才的鑰匙只能證明他想開門,這團泥卻說明麻袋已經進過窩棚,裡面還裝過帶土的種薯。
姜大富拉開木鎖,推門進去。
李氏白日擺好的種薯原本鋪得齊整,眼下靠後牆的一角塌了下去。
乾草被人掏開,露出半個籃底,旁邊還落著兩條被扯斷的細根。
沒有人清點過每一顆,可那處空缺足夠裝滿眼前的麻袋。
姜大富回頭看向姜守義。
「你來過一次。」
「我……」
「薯藏哪兒了?」
姜守義看著袋底的濕泥,知道再說查看已無用。
他可以倚老爭份,可以說留種無用,真被坐實私吞救命糧,連自家兩個兒子也抬不起頭。
「我只拿了一袋。」
這句話出口,院外幾名被驚醒的戶主全變了臉。
姜守田沒有讓人圍上來,只將油燈遞給姜大富。
「帶路。」
姜守義站著沒動。
姜大富提起麻袋,布角一路往下掉濕泥。
「泥還沒幹,藏不遠,真要我們順著找,話便沒這麼好說了。」
姜守義只得領他們回家。
他繞過前屋,撥開柴垛後的碎草,露出一塊剛松過的地面。
姜大富用木棍一撬,蓋在上面的薄石板翻到旁邊,底下露出半人深的土坑。
坑壁墊著乾草,邊緣沾著白漿,裡頭卻空空蕩蕩。
姜守義撲到坑邊,手掌把四角摸了一遍,只抓出兩根斷掉的細須。
他明明親手把一袋種薯倒進來,蓋石前還拿草遮過,家裡人全睡在前屋,不該有人發現。
如今薯沒了,坑口也重新蓋好,連他都沒看出被動過。
姜大富盯著他的動作。
「你把糧轉走了?」
姜守義抬起頭,先前的惱怒已經被驚疑壓住。
他看向跟來的姜守田,又看向小滿手裡那團濕泥,終於吐出一直藏著的半截話。
「薯不是我吃的,昨夜還有人比我更早進過窩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