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若再等七天,咱們連走出這片旱地的水都沒有了。」
姜守田看過她掌中的干土,轉身點了姜三福和姜大山。
「帶繩、鐵鏟和兩日野薯,天亮前趕到鄰村。」
姜大山背起竹筒,又把唯一一把短刀插進腰後。
十六歲的少年沒出過遠門,聽見要查荒村,胸口既發緊,又怕長輩嫌他沒用。
他挺直腰。
「爺爺,我走前頭。」
「到了村口再走前頭,路上跟住你三叔。」
姜守田把小滿抱回趙氏懷裡。
「在家等著,爺爺會把看到的都帶回來。」
小滿抓住他的衣角。
「看看井底,也看看灶灶。」
「成。」
三人趁夜出村,沿著干河往北趕。
月光落在河床上,碎石間沒有半點水聲,幾處舊水坑只剩發黑的硬泥。
姜三福白日已經跑過一趟,腳底的血泡被草鞋磨破,每邁一步都在布條上洇出濕痕。
他沒放慢腳步。
清河的消息是他帶回來的,若這條路是假的,全族跟著走進絕地,他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姜守田察覺他落腳不穩。
「還能走嗎?」
「能,腳又不拿來吃。」
「少貧,布條鬆了就重纏。」
姜三福蹲下勒緊草鞋。
「爹,你真打算走?」
「先看,再定。」
「族裡二十七條命,不能拿傳言下注。」
天色發白時,三人趕到最近的鄰村。
村口的石碾歪在路旁,碾盤下塞滿乾草,連能磨成粉的草籽都被人篩走了。
一排院門大多敞著,門閂和鐵環已經拆下,灶房裡只剩颳得發亮的鍋台。
姜大山探進一戶人家,手指摸過灶膛,掌心連灰都沒沾多少。
「灰也有人要?」
姜三福掰開灶邊的土塊。
「草木灰能拌進苦根去澀,也能換鹽。」
「留下的人,連這個都颳走了。」
村井就在祠堂前。
一根井繩垂到底部,繩尾繫著破木桶,桶沿撞在井壁上,風一吹便發出空響。
姜守田撿起石塊丟下去。
石塊碰到底部,只傳回干硬的敲擊聲。
他讓姜大山拽起木桶。
桶底沾著一層灰泥,沒有水痕,井繩靠下的幾尺已經曬得發脆。
「這口井比咱們村的深。」
姜大山望著黑洞洞的井底。
「它都幹了,咱們那口撐不了幾天。」
姜守田沒有接話,轉身去看村後的田。
田壟上留著幾道淺坑,村民走前把莊稼根全挖了,半尺以下仍是鬆散干土。
沒有新草,沒有蟲鳴,連土縫裡的螞蟻都消失了。
姜三福進了里正家。
屋裡的箱櫃全被搬空,只剩半張破桌和幾捆受潮後又曬乾的舊紙。
他翻開壓在桌腿下的紙片,看見上面留著幾行墨字。
「爹,這裡有清河兩個字。」
姜守田接過來。
紙只剩半張,上方抄著南遷路引的格式,末尾缺了一角,縣印也只留半邊。
中間幾行尚能辨認。
願赴清河府墾荒者,按丁驗籍,先附臨戶,開荒修渠滿一季後再定田畝。
姜三福指著落款處。
「日子是上個月。」
「招墾的事真有,只是不知道眼下還收不收人。」
姜守田把紙折好,貼身收起。
「有文書便比傳言多一分準頭,剩下的還得再探。」
院外傳來姜大山的呼喊。
「爺爺,三叔,你們過來。」
聲音發乾,尾音壓在喉嚨里。
兩人趕到村西,一道倒塌的土牆下躺著一名老人。
老人身上蓋著半張草蓆,腳邊放著裂開的水瓢,乾瘦的手還搭在瓢柄上。
姜大山站在兩步外,鞋底磨著地面,怎麼也不敢再靠近。
他見過餓倒的人,也見過高熱燒昏的人,卻沒見過一個人被整座空村丟在原地。
「他家裡人呢?」
姜三福看見牆上留下的炭字。
南走,爹不肯離。
旁邊刻著三個歪斜的小字。
等一等。
老人等的是雨,也可能在等離家的兒孫回來。
井先幹了。
姜大山轉過臉,喉結上下滾動,腹中只剩幾片野薯,仍泛起一陣乾嘔。
「咱們把他埋了吧。」
姜守田蹲下試過老人的鼻息,又把草蓆往上拉,蓋住那張曬裂的臉。
「挖不了深坑,搬到牆根,用土和石頭壓住。」
三人輪換著揮鏟。
土硬,鏟尖只能刮下一層層碎粉,姜大山掌心磨破,血沾上木柄也沒有鬆手。
埋好老人時,日頭已經越過屋頂。
姜守田將裂開的水瓢放在石堆前。
「走,回村。」
姜大山回頭看了兩次。
那三個炭字留在土牆上,黑得扎眼。
再等幾天。
村裡的戶主也這樣說過。
回程走到干河拐彎處,一隊流民從南邊迎面過來。
十幾個人推著一輛缺輪的板車,車上躺著兩個孩子,嘴唇乾裂得滲血。
姜三福攔住領頭男人。
「你們從南邊來?」
男人先看他們的水囊,又看見姜大山握住短刀,這才點頭。
「從石嶺關折回來的。」
「為何不往清河走?」
「官道設了卡。」
男人扯開肩頭破衣,露出一道木棍抽出的青痕。
「說是查路引,一戶得交兩斗糧,孩子也算人頭。」
姜守田問道:「誰設的卡,官兵還是鄉勇?」
「穿號衣的有六七個,旁邊還有二十多個拿棍的人。」
「告示上明明寫著流民能墾荒,他們卻說沒有過路糧,進了清河也是餓死。」
姜三福盯住車輪上的紅泥。
石嶺以南才有這種紅土,這隊人確實走到了關口。
他又問了關卡旁的山道、水溝和村名,男人全能答上來。
「繞路呢?」
「東邊山道也有人守,西邊要穿六十里石坡,路上沒有井。」
男人把空糧袋提起來。
「我們交了最後半斗雜糧,他們還嫌少,把袋子也扣了。」
「沒有糧,便不許過。」
姜大山握緊短刀。
「這不是搶嗎?」
「你去跟他們講。」
姜守田按住姜大山的手腕。
全族只有幾筐野薯,帶在車上躲不過搜查。
真到了關口,交出去會斷糧,不交便可能被打散,老人孩子連逃都逃不動。
南邊有墾荒文書,也有攔路收糧的人。
活路擺在那裡,中間隔著一道吃人的卡口。
姜守田從自家水囊里倒出半碗水,遞給車上的孩子。
「石嶺關離這裡多少里?」
「七十來里,推車得走三日。」
「關卡夜裡換幾次人?」
男人愣了一下。
「兩次,後半夜人少,可門前攔著木樁。」
姜守田把這些話記住,沒有再耽擱。
三人趕回姜村時,太陽已經壓到西山。
小滿守在村口,看見姜大山掌心裹著布,又看見姜守田袖中露出的半張紙,立刻迎了上來。
「爺爺,鄰村有水嗎?」
「沒有。」
「有人嗎?」
「能走的都走了,剩下一個等雨的老人,也沒能等到。」
祠堂門前很快圍滿戶主。
姜守田把半張路引抄件鋪在桌上,又將石嶺關收糧的消息逐句說清。
沒有人再提鄰村還藏著糧。
也沒人敢說南邊一定能活。
姜守田拿起煙杆,朝祠堂銅鐘走去。
「回村敲鐘,今日必須定下走不走,誰也不能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