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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姜家南逃

2026-09-05 00:10:09 作者: 張家二閨女

  「回村敲鐘,今日必須定下走不走,誰也不能再拖。」

  銅鐘連響七聲,各房成年戶主陸續進了祠堂。

  姜守田沒有坐族長那把舊木椅,只把半張路引、三隻空水桶和兩筐野薯擺到眾人面前。

  桌上放著各戶的木籌,一戶一枚,誰家出人擔事,誰家便有資格決定去留。

  「鄰村的井已經干透,咱們這口井最多再滲三日。」

  「野薯省著吃,眼下能撐七日,再摻樹皮草根,也熬不過十日。」

  「留下,房屋、田地和祖墳都在,路上的刀兵碰不著咱們。」

  有人剛要鬆氣,姜守田將一桶黑泥水推到桌前。

  「可十日後沒有糧,沒有水,病了也無處求藥。」

  「往南走,一百二十多里外有清河招墾的文書,願意開荒修渠,能先附臨戶。」

  「中間有石嶺關,守卡的人要糧,路上還可能碰見流匪、疫病和斷水。」

  「我只說親眼看過、親耳問過的,往哪邊走,由各戶投籌。」

  姜守義坐在門邊,手指反覆摩挲木籌邊角。

  他不信那張缺了半邊印的破紙,更不信一個三歲孩子指著螞蟻,便能斷定村里沒有活路。

  自從小滿找到野薯,族中人看那孩子的目光都變了。

  她說留種,姜守田便留種。

  她說不能等,姜守田便連夜出村。

  再這樣下去,族長嘴上說公議,真正牽著全族走的卻是個奶娃娃。

  「清河只是一張破紙,石嶺關卻有人守著。」

  姜守義把木籌壓在膝頭。

  「若帶著老人娃娃上路,走不快,躲不開,幾筐野薯還得分給不能出力的人。」

  「依我看,先讓青壯去探路,找到水和落腳處,再回來接人。」

  幾名戶主互相看了看,這法子聽著穩妥,至少不用一下押上全家性命。

  趙氏原本站在門外,聽見這話便抱著小滿跨過門檻。

  

  「青壯走了,誰給留下的人打水?」

  「誰去山坡挖野薯,誰給病人煮食?」

  姜守義抬了抬下巴。

  「每戶留一個能幹活的。」

  「留誰?」

  趙氏盯著他。

  「你家兩個兒子都去探路,留下你照顧老母和孫兒?」

  「還是留一個兒子,讓另一個人在前頭拼命,找到活路再回來分給他?」

  姜守義被問得臉上發熱。

  他原本打算讓長子探路,次子留村,自己的老母和孫兒自然能有人照應。

  至於旁人家只剩一個青壯,那是旁人該想的事。

  這層打算一旦攤開,所謂分隊便沒了先前的穩妥。

  趙氏沒有給他繞開的機會。

  「路上若出了事,青壯回不來呢?」

  「他們在清河落了腳,糧不夠接全家,又該先接誰?」

  「留村的人守著乾井等多久,一日,兩日,還是等到最後一口氣?」

  姜守義拍了下膝頭。

  「那也比一群人全死在路上強。」

  「分開才更容易死。」

  趙氏把小滿往懷裡託了托。

  「能走的帶走糧和水,留下的守著空村,連抬屍的人都沒有。」

  「你若真認這個法子,先把你家哪幾個人留下說清楚,別拿別人家的老人孩子墊路。」

  祠堂里再無人附和分隊。

  姜守田抬手止住兩人的話。

  「該說的都說完,再吵也變不出水。」

  他在地上劃出兩道線,南邊代表遷徙,北邊代表留村。

  「贊成走的把籌放南邊,贊成留的放北邊。」

  「誰也不許替別人投,投完當眾數清。」

  第一枚木籌落在北邊,是姜守義的。

  第二名戶主站了許久,將籌放到了南邊。


  他家有個臥床的老父,留村不用受顛簸,可井水一斷,老人連藥湯都喝不上。

  第三籌落到南邊,第四籌也落到南邊。

  木片碰著青磚,一聲接著一聲。

  姜守義看著南邊越堆越多,胸口那點盼望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些人嘴上捨不得祖地,真到選命時,還是寧肯去撞石嶺關。

  最後一名戶主捏著木籌,手背被汗水浸濕。

  「族長,走錯了怎麼辦?」

  姜守田沒有催他。

  「路是各戶共同選的,我領頭,便擔領頭的責任。」

  「找不到水,我這一房先少喝。」

  「遇上關卡,我先去問路。」

  「真要有人死在路上,我替他收屍,也替活著的人繼續找路。」

  那枚木籌落到了南邊。

  南邊六籌,北邊兩籌。

  遷徙的決定落定,姜守田仍問了一遍。

  「還有誰認為不能走,現在開口。」

  姜守義站起身,指向小滿。

  「這一路從找野薯到定南逃,你們處處聽一個孩子的話。」

  「她說夢見胖根,山里便真有胖根,難道她再做個夢,清河就能給咱們田?」

  小滿靠在趙氏肩頭,沒有爭辯。

  她只攤開左手,掌中還沾著鄰村帶回的干土。

  「夢夢不能變水,井真的要干啦。」

  姜守義喉頭堵住。

  孩子的話不高明,也沒有許諾福氣,只把所有人避不開的東西擺了出來。

  姜守田將南邊的六枚木籌收進木盒。

  「表決已定,三日後啟程。」

  「願意分隊的,可以拿自家應分的糧,車、藥、種薯和公用水都不能帶走。」

  「公糧是眾人挖的,公車要載病弱,誰也不能拿全族的東西替自家另尋路。」

  姜守義看向自己的兩個兒子。

  兩人都低下頭,不肯站到北邊。

  只拿自家那點野薯,他們連石嶺關都未必走得到。

  他坐了回去,再沒提分隊。

  姜守田走到供桌後,從舊木箱底取出族譜。

  紙頁受過潮,幾處墨字已經暈開,裡面記著姜氏幾代人的姓名、婚喪和遷居來處。

  他拿出祖上留下的舊油布,將族譜包了三層,又用麻繩紮緊。

  房屋可以丟,田契也可能作廢,族譜卻能證明這些人從哪裡來,彼此是什麼親屬。

  到了異鄉驗籍,老人走散,孩子認親,都要靠它。

  姜守田把油布包貼身系好,又在地上畫出南行路線。

  「出村後沿干河走,不靠縣城,頭一日只趕二十里,讓老人娃娃適應。」

  「第二日轉上舊驛道,天黑前趕到四十里外的取水處。」

  「石嶺關先派兩人探,能講便講,不能過便繞西邊石坡。」

  「每日天亮動身,午時避日頭,黃昏前找背風處扎車陣。」

  「這三日修車、曬薯、備水,能走路的都把草鞋縫牢。」

  一名戶主望向自家院落,聲音發澀。

  「祖屋真不要了?」

  姜守田把煙杆抵在鞋底,敲掉沾著的泥。

  「祖地是根,可活人才有資格守根。」

  「房塌了能再壘,田荒了能再開,人埋在這裡,根便徹底斷了。」

  「老人坐車,孩子輪換,青壯推車抬人。」

  「誰家走不動便喊,整隊一起慢下來,不許把人丟在後頭。」

  姜守義抬眼看他。

  「若真有一個抬不動呢?」

  姜守田收起族譜,目光從每一名戶主臉上掃過。

  「三日後日出開村門,姜家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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