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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能帶走什麼

2026-09-05 00:10:13 作者: 張家二閨女

  「三日後日出開村門,姜家一個都不能少。」

  這句話傳遍各家院落,姜二福已把兩輛板車推到曬穀場上。

  他往第一輛車上壓了三塊磨盤石,雙手握住車轅,用肩頭向前推。

  車輪剛過石坎,舊車軸便傳出一聲裂響。

  前日補進去的榆木楔子被擠出半寸,蟲蛀的裂口沿軸身又張開一截。

  這樣的車裝幾筐糧尚能走,若坐上老人,出了村便可能翻在溝里。

  姜二福卸下車輪,將壞軸抽出來,拖出院角那根棗木抬槓。

  棗木用了十多年,表皮曬裂,裡面仍硬實,原本留著抬石修屋。

  如今屋都要舍了,再留抬槓也沒有用處。

  錛子刮掉裂皮,木刀削出軸肩,粗麻布蘸了半勺菜油,沿著軸身擦了兩遍。

  姜二福把新軸敲進輪轂,推著空車來回走過石坎,又讓姜大富坐到車板上試重。

  車輪碾過碎石,棗木軸沒有偏,左右兩邊也不再亂晃。

  小滿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軸頭。

  「爹爹,車車不疼啦?」

  「它還得疼一路。」

  

  姜二福將她抱離車輪。

  「只要別把人摔下來,響幾聲也得撐著。」

  兩輛板車仍舊不夠。

  姜二福回到自家院裡,卸下灶房門板,又從破棚拆出兩根直木。

  門板鋸窄,前端裝一隻厚木輪,後面接上雙把手,一輛矮小的獨輪推車便有了樣子。

  趙氏看見門板被抬走,沒說捨不得,只把門洞掛上一張草簾。

  院裡已經攤滿要帶的東西。

  鐵鍋、木盆、兩床薄被、小滿和小川的舊衣、針線、陶碗,還有趙氏捨不得丟的半罐粗鹽。

  她把東西一件件往麻袋裡塞,李氏過來一看,直接提走了木盆。

  「車上先放糧和水,家當能少便少。」

  趙氏按住那口鐵鍋。

  「鍋得帶,不然野薯怎麼煮?」

  「全族帶兩口鍋,你家這口小,留著給病人煎藥。」

  李氏留下鍋,又抽出一床被褥。

  「老人夜裡蓋一床,娃娃擠一床,草蓆捲起來帶著。」

  趙氏扯住被角。

  「滿滿身子剛退熱,夜裡受不得涼。」

  「那便帶這床軟些的,另一床拆開,棉絮塞進老人被裡。」

  李氏沒有把小滿的舊衣全扔下。

  她揀出兩件輕薄的,卷進被角,其餘放回箱底。

  「孩子路上會出汗,也可能弄髒,換洗衣得留兩件。」

  「你想護女兒,我知道,可車輪不會因為當娘的捨不得便多長一隻。」

  趙氏看著院中那堆舊衣,半晌才鬆手。

  她把小滿穿得最早的那件紅布衫疊好,放回木箱。

  衣衫留在這裡會落灰,會被風吹爛,可多帶一件,老人車上便少一塊放藥的地方。

  姜二福將能帶的東西分成三處。

  車上裝野薯、糧種、水囊、鍋和藥草。

  車底綁鋤頭、鐵鏟、木工刀、小鋸、繩索和修車木料。

  被褥鋪在糧袋上,白日給老人孩子坐,夜裡再取下來蓋。

  壯勞力各背一套衣物和兩日干薯,十歲以上的孩子也要背輕包。

  家裡的罈子、板凳、箱櫃,全留在屋中。

  李氏正要把一簸箕舊豆倒進灶膛,小滿撲過去,兩隻胳膊圈住簸箕。

  「奶奶,豆豆不能燒。」

  簸箕里的豆種已經放了兩年,混著草籽和蟲殼,許多豆皮都癟了。

  李氏彎腰抓起一把。

  「壞的太多,帶著占地方。」

  小滿從裡面挑出一顆飽滿的黃豆,用小指甲掐了掐豆皮。

  「這個沒壞,它會長豆苗苗。」

  她又揀出幾顆沒有蟲眼的,整整齊齊擺在門檻上。


  「南邊有地地,咱們還要種糧呀。」

  李氏望著那幾顆豆,手裡的簸箕沒有再往灶膛傾。

  逃荒的人只顧著帶入口的糧,誰還敢替來年打算。

  可清河招的是墾荒戶,真到了那裡,手裡沒有種子,分到荒地也只能幹看。

  姜守田正好進院查車,看見門檻上的豆種,伸手捻開一顆。

  豆仁發黃,沒有霉味,還能做種。

  「把壞豆挑出去,能發芽的留下。」

  「各戶都回去翻種瓮,每戶帶一小袋種糧。」

  有人聽見後犯了難。

  「人吃的都不夠,還要背不能下鍋的種?」

  「種糧可以下鍋,吃了便只有一頓。」

  姜守田將豆子放回小滿掌中。

  「帶到南邊,種下去才可能有幾十頓。」

  「每戶一份,分開裝,路上丟一袋也不至於全斷。」

  這句話讓李氏舍掉了最後兩隻陶壇,卻把挑出的豆種、粟種和一小包菜籽縫進三隻布袋。

  趙氏趁人不注意,將小滿拉回屋內。

  「你盯著那些豆,是不是福田裡也有?」

  小滿捏了捏左手掌心。

  「有一點點,矮矮的,不怕曬。」

  「能拿多少便拿多少,拿完就回來。」

  趙氏把門帘放下,自己坐到草蓆前擋著。

  「泉水不許碰,身子發熱也不許硬撐。」

  小滿點頭,等掌中淺紋暖透,閉上了眼。

  濕土貼住腳底,田邊幾株矮豆已經結出干莢,莢殼發黃,裡面滾著圓實的豆粒。

  她只摘下六個豆莢,餘下的全留在枝頭,又用兩隻小手捧住剝出的豆子。

  退出福田時,豆粒只鋪滿掌心薄薄一層。

  困意壓住眼皮,小滿晃了兩步,便被趙氏接進懷裡。

  「說了少拿,你還逞能。」

  「滿滿只拿了小小的。」

  趙氏摸過她額頭,確認沒有起熱,才把豆種倒進李氏挑出的舊種里。

  福田豆粒飽滿,顏色也比舊豆鮮亮,單獨拿出來太招眼。

  她抓了點灶灰輕輕拌勻,再與舊豆分成三袋,外表便看不出差別。

  小滿靠在她腿邊,看著豆種被縫進布袋。

  這些種子救不了眼前的飢餓。

  到了南邊,只要有一小塊地,有一場能落進土裡的雨,它們便能給姜家長出新的口糧。

  傍晚前,姜二福將各家的水囊收到了曬穀場。

  破口大的直接留下,針眼小的用麻線縫緊,再抹上松脂封住。

  他逐只吹氣捏緊,能漏風的放在左邊,撐得住的放在右邊。

  忙到天黑,右邊只有十二隻。

  兩輛板車、一輛獨輪車已經裝好大半,十二隻水囊卻全都癟著。

  姜二福提著水囊走到舊井旁,井繩拉上來時,桶底只晃著一層黑泥。

  他把那點泥水倒進木桶,連桶底都沒鋪滿。

  各家圍在井邊,誰也不敢先伸手。

  明日再滲一夜,也未必夠裝滿一隻水囊。

  趙氏把小滿護在身後,聽見姜二福問出所有人都不敢問的話。

  「井裡只剩最後一桶泥水,明日拿什麼灌滿十二個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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