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017章 最後一桶井水

第017章 最後一桶井水

2026-09-05 00:10:20 作者: 張家二閨女

  「井裡只剩最後一桶泥水,明日拿什麼灌滿十二個水囊?」

  天還沒亮,村井旁便傳出木桶撞擊井壁的響聲。

  各戶披衣趕來時,井繩已經濕透,井底那點水也被攪成了黑湯。

  一個漢子握著水瓢站在井邊,腳旁放著自家的陶罐。

  罐底盛了半瓢泥水,上面漂著細根和碎土。

  「我家孩子渴醒了,我只打一瓢。」

  「等天亮按戶分,輪到我家還能剩什麼?」

  他把陶罐護到身後,旁邊幾戶立刻圍了過去。

  有人伸手去奪井繩,有人將自家木盆推到最前面。

  桶剛落下去,井底便傳出刮泥聲。

  再這樣搶,最後一點濕泥也會被桶沿帶散。

  姜守田趕到井邊,抬手割斷了舊井繩。

  木桶留在井底,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昨日說過按戶分水,誰提前打,誰便把打走的倒回來。」

  那漢子咬著牙。

  「孩子渴得哭,我能聽著?」

  「別家的孩子也渴。」

  姜守田將木籌放進一隻空碗。

  

  「先給發熱的老人和幼童留水,再按戶分。」

  「誰再搶井繩,啟程時最後領水。」

  漢子看了看周圍乾裂的嘴唇,終於端起陶罐,將半瓢泥水倒進公桶。

  水落下去,只濺起幾點黑漿。

  姜柳氏擠到桶邊,伸手捻過泥水。

  她獨自守種多年,最會從霉谷、泥沙里挑出還能發芽的糧種,也知道泥水急不得。

  「拿細麻布來,別直接往水囊灌。」

  「濾一層泥,靜放半日,再把上面的水舀出來煮。」

  趙氏取來兩塊舊布,疊在木盆上。

  泥水倒下去,粗沙和草根被擋住,盆里仍是一層黃黑色渾湯。

  有人看得泄氣。

  「這也能喝?」

  姜柳氏擰開沾滿泥的布。

  「總比把沙子灌進肚裡強。」

  「濾過還得沉,沉過還得煮,誰敢生喝,路上腹痛便自己扛。」

  姜二福沒有守著木盆等泥沉。

  他沿井壁走了一圈,在井東側低洼處蹲下,用鐵鏟刮開表層干土。

  半尺深處仍是黃粉,挖到一尺半,土色終於發暗。

  他抓起一把,手掌用力一攥,泥勉強結成小塊。

  舊井並非徹底斷水,水線只是降到了桶夠不著的位置。

  井壁外的低處還存著薄薄一層濕氣。

  姜二福沿著濕土往下挖,挖出一個半人深的小坑。

  坑底慢慢滲出幾滴渾水,過了半刻,才聚成淺淺一汪。

  「這裡有水!」

  圍在井邊的人全撲了過來。

  姜二福橫過鐵鏟,將人擋在坑外。

  「腳一踩便塌,誰也別靠近。」

  他把坑底壓實,又在旁邊挖出第二個低坑,中間只留一道窄窄的土槽。

  第一坑盛泥水,滿到土槽後,較清的水才會慢慢流進第二坑。

  姜柳氏把舊布鋪在槽口,泥沙又被攔下一層。

  水流細得連線都接不起來。

  眾人卻守在坑邊,拿木片遮住日頭,連落進去的一粒土都捨不得碰散。

  午後,第二坑積起小半盆水。

  水色仍黃,靜放片刻後,盆底沉出薄泥,上面總算能照見人影。

  姜守田讓人先舀出三碗,送給發熱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

  小滿站在趙氏腿邊,看見一名老人靠著井台發抖。

  老人額頭滾燙,嘴唇裂出的口子沾著血,一碗水送過去,只敢抿兩小口。

  先前躲在牛棚里的小丫頭也發了熱,縮在哥哥懷裡,連眼睛都睜不開。


  小滿捏住左手掌心。

  淺紋到午後才重新暖起來,泉眼裡的水只能退熱,填不了十二隻水囊。

  可這幾個人若帶著高熱上路,第一日便撐不住。

  她扯了扯趙氏衣角。

  「娘,滿滿想去後頭。」

  趙氏看見她掌心藏著的淺光,立刻明白了。

  她抱起孩子,繞到井後倒塌的土牆邊,用身子擋住外面來往的人。

  「只許幾滴。」

  「進去便回來,不准捧一碗,也不准碰田裡的東西。」

  小滿摟住她的脖子。

  「滿滿聽話。」

  她閉上眼,腳底很快碰到福田濕土。

  泉眼積著清水,水面映出她發白的小臉。

  小滿沒有舀水,只把兩根手指探進泉中,等指縫沾濕便退出福田。

  趙氏懷裡輕了一瞬,又重新接住孩子。

  小滿睜開眼,額角已經冒出細汗,濕潤的指尖緊緊合在掌中。

  她趴到自家分得的半盆水邊,讓指縫中的泉水一滴滴落進去。

  總共不過十來滴。

  盆里的水沒有變清,水面也沒有升高。

  小滿端不動木盆,只能抓住趙氏的袖口。

  「給燒燒的奶奶,還有小妹妹喝。」

  趙氏看著女兒失去血色的嘴唇,沒有把水留下。

  她舀出小半碗送給老人,又分出幾口給發熱的小丫頭和另外兩個幼童。

  剩下的水歸進公盆,誰家也沒多拿。

  老人喝過水,頸側的熱汗漸漸冒出來,呼吸不再短促。

  小丫頭仍舊昏沉,手腳卻不再發冷,手指抓住了哥哥的衣襟。

  沒人知道那盆水裡多了什麼。

  他們只當病人喝到了第一撥沉淨的水。

  趙氏把小滿抱回屋,門帘一落便摸她額頭,又捏住她細瘦的手腕。

  「往後掌心發熱,先告訴娘。」

  「我不在身邊,你便不許進去。」

  小滿靠在她肩上。

  「他們病病的,走不了路。」

  「你若倒下,娘也走不了。」

  趙氏將她裹進薄被。

  「泉水救得了幾個人,也變不出全族的水。」

  「今日幾滴已經夠了,再逞強,娘真拿布帶把你綁在懷裡。」

  小滿困得眼皮發沉,還是勾住她的小指。

  「滿滿以後先問娘。」

  趙氏沒有鬆開她,守到孩子睡熟才回井邊。

  兩個沉水坑整夜沒有停。

  男人輪換挖濕土,婦人清洗濾布,孩子撿來乾草和枯枝燒水。

  每積出一盆,便先靜放,再煮沸晾涼,最後灌進水囊。

  天色發白時,十二隻水囊排在祠堂前。

  裝滿的只有七隻,第八隻剛過一半。

  餘下四隻癟在地上,捏起來沒有半點水聲。

  姜二福把板車推過來,先放糧和公用水,再扶老人上車試坐。

  兩輛板車各坐兩人便擠滿,獨輪車還得裝藥和鍋,幼童只能由大人輪換背著。

  姜守義站在車旁,先把自家六歲的孫兒抱上車,又看向幾個走路打晃的老人。

  昨日表決時,眾人以為能裝滿十二隻水囊。

  如今少了四囊半,每多一個不能走的人,青壯便要多抬一段,也要分出一口水。

  他知道姜守田定過全族同行,可規矩填不滿水囊,也推不動車輪。

  「昨日的籌,是照十二囊水投的。」

  姜守義指向那四隻空囊,聲音傳遍祠堂前。

  「車裝不下,水也不夠,留下幾個累贅才能讓大夥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