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籌,是照十二囊水投的。」
「車裝不下,水也不夠,留下幾個累贅才能讓大夥活。」
姜守義抱下自家孫兒,領著兩名附和的戶主,直奔二房門口。
小滿剛睡醒,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蒼白,正扶著門框學穿草鞋。
姜守義抬手指向她。
「真要留下人,便從病弱的算起。」
「她才退高熱,昨日又睡了半日,路上缺水缺藥,隨時可能撐不住。」
趙氏跨出門檻,將女兒往身後一攏。
「你把話說清楚,想留誰?」
姜守義盯著小滿細瘦的胳膊,盤算得明白。
一個三歲病娃要人背,要分水,走到石嶺關前未必還活著。
姜家如今肯護她,只因她找出野薯,等糧袋空了,誰還顧得上那點功勞。
「我沒說只留她。」
「病得走不動的,年老抬不起腿的,都該留下,免得拖死全隊。」
趙氏轉身從牆上抄起扁擔,橫在門前,扁擔一頭擦過土牆,刮下幾塊干泥。
「旁人我管不著,誰敢碰我閨女,先問這根扁擔。」
姜守義往後避了半步,臉上掛不住。
「你護孩子,別人也得護孩子。」
「十二囊水只裝了七囊半,多帶一個人,能走路的娃便少喝一口。」
趙氏把小滿擋得嚴實,眼睛一直看著姜守義。
她怕的從來不只是一趟逃荒路。
小滿找糧、辨毒、救人,露出的本事越多,盯上她的人便越多。
今日若肯退半步,往後誰缺水缺糧,都能拿孩子出來抵命。
「二房不占你家的水。」
「滿滿該領的那口,我和她爹從自己碗裡勻。」
「她走不動,我背,她爹推車,輪不到你替我們舍孩子。」
姜守義伸手撥扁擔,趙氏手腕一翻,木頭落在他鞋尖前。
砰的一聲。
「別碰。」
小滿從娘親腿後探出臉,沒有哭,也沒有求誰。
她看見姜守義身後那兩名戶主都垂著眼,腳卻沒有退。
他們家中也有老人,只盼著先從二房開口,自己的親人便能多一分車位。
姜守田趕到時,院門外已經圍滿了人。
他看過趙氏手裡的扁擔,又看向姜守義。
「誰主張留下病弱,站到左邊。」
先前附和的人挪了兩步,另有幾人留在原處,誰也不肯先報名字。
姜守田讓姜杏兒拿來一塊箱板和半截炭條,放在門檻上。
「主張留下誰,今日便寫下來。」
「不會寫字的按手印,杏兒替他寫名字。」
姜守義盯著那塊板。
「寫了又如何?」
姜守田拿起炭條,先寫下病弱二字。
「照名單辦。」
「可誰提出棄弱,便從誰家先留。」
他抬頭看向姜守義。
「你說老人占車位,先寫你娘。」
姜守義的手背繃起青筋。
他家老母已經七十,腰彎得直不起來,昨日上車時還得兩個人抬。
真按他方才的話算,老太太正是最該留下的那個。
可那是生他養他的親娘。
他敢指著小滿說累贅,卻不敢回家看老母一眼。
「我娘雖老,腦子清楚,還能照看孩子。」
姜守田把炭條遞到他手邊。
「寫。」
姜守義沒有接。
他身後的兩名戶主悄悄退回人群,生怕姜守田下一句便點到自家。
趙氏手中的扁擔仍橫著,肩背卻鬆了半寸。
姜守田沒有護著小滿說一句軟話,只把同一條規矩放到了每戶門前。
誰想拿別人的親人換活路,便得先交出自己的。
姜守義繞開木板。
「各房出的糧不同,坐車也該照各房的糧算。」
「二房有孩子要坐,便多交一份糧,不能讓全族替他們出力。」
姜守田還未開口,屋後傳來木板斷裂的脆響。
姜二福拖出留在家中的木箱,錛子沿箱角劈下,四面板很快拆散。
那隻木箱原是成親時做的,底板厚,箱蓋還能擋雨,趙氏一直捨不得燒。
如今箱板一塊塊落地,她只看了一眼,便把扁擔靠回牆邊。
姜二福將兩塊長板抬到板車旁,卡進車欄缺口,又用樹皮繩捆出一道靠背。
短板釘在車尾,向外延出半尺,下面墊上拆下來的箱腳。
他把二房原本放在半邊車板上的被褥、衣包和陶碗全卸下來。
衣物卷進一床薄被,由他自己背著,陶碗塞進鐵鍋,剩下的雜物留在屋裡。
空出的半邊車板鋪上草蓆,三位腿腳不便的老人被扶過去,挨著靠背坐下。
姜二福握住車轅,姜大富托住車尾,兩人推車越過曬穀場的石坎。
棗木車軸發出悶響,箱板做成的靠背卻沒有松。
車上的老人抓著欄杆,身子只晃了兩下。
姜二福將車推回院前,手掌按在車轅上。
「二房的東西都卸了,這半輛車給老人。」
「我和大哥輪流拉車,累了便換肩,誰也不占車位。」
姜大富扯緊車尾的草繩。
「上坡我拉,二福在後頭推,下坡換過來。」
姜守義看著那隻被劈散的木箱,原先準備好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二房沒有拿找糧的功勞壓人,也沒有逼旁人替小滿省出位置。
他們先丟了自己的家當,又把最重的活攬到肩上。
小滿跑到車邊,小手抱住一根粗糙的車轅。
「滿滿也走路,累了讓娘抱一小會兒。」
趙氏把她拉回懷裡,拍掉掌上的木刺。
「車重了可以多拉,人沒了就再也找不回來。」
院外那幾名想棄弱的戶主沒有再出聲。
有人回家卸下壇罐,有人拆掉車上的木凳,將騰出的地方留給病人。
半個時辰後,兩輛板車重新排好。
走不動的老人各有位置,發熱的小丫頭與另一名病童躺在獨輪車的草蓆上。
其餘孩子由各家輪流背,背一里便換一人,不讓誰獨自扛到底。
姜守田重新查看車上的糧和水。
水囊綁在車欄內側,種袋壓在被褥下,曬過的野薯分成小袋,原本用粗繩捆在車尾。
姜大富彎腰提糧時,手摸到一截割斷的繩頭。
繩口齊整,斷處還粘著新鮮的麻屑。
他扒開外層草蓆,裡面露出一塊空下來的車板。
昨夜裝車時,那裡明明壓著一整袋曬薯。
姜大富鑽進車底,又查了綁糧的橫木,只找到幾片被踩碎的薯屑。
圍在院前的人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姜守田接過斷繩,目光掃過每一雙草鞋。
「人能帶上,可公糧少了一袋,誰拿走的最好今夜交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