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起了黃風，守義叔他們走的正是風來的方向。」
小滿的聲音剛落，姜小川便爬上半截土牆，手掌搭在額前往東望。
矮坡後只剩一團模糊的人影，拖架貼著地面，已經進了翻卷的黃沙。
「守義爺爺，回來！」
姜小川扯開嗓子喊了兩遍，風將聲音推回村里，連坡上的人影都沒停。
李氏抄起銅槌，衝到祠堂前連敲銅鐘，沉響一聲接著一聲。
這是姜村遇險才會敲的急鍾，姜守義若還能聽見，自會找低處避風。
趙氏把小滿從牆邊抱下來，替她蒙住口鼻。
「追不上了，先保住村裡的人和糧。」
李氏已經挽起袖口，指著曬穀場上的野薯喊人。
「沒泡透的抬進灶房，曬過的裝筐，別讓風捲走一片！」
幾名婦人分頭搬動木盆，盆里泡著剛切開的薯片，白漿貼在水面，散出苦澀氣味。
野薯入口前要削皮、切片、換水，再煮透曬乾，少一道都可能讓人嘴麻腹痛。
李氏將薯片切成半指厚，厚了難去澀，薄了經不起風吹，一曬便碎。
頭遍泡出的白水倒進村外土溝，免得孩子誤喝，第二遍才換上沉過的井水。
水少，薯片不能在盆里亂翻。
她讓婦人用竹篾壓住薯片，再沿盆邊慢慢添水，能少濺出半碗便少浪費半碗。
泡過的薯片撈進竹匾，先瀝水，再鋪到灶房兩側的木架上。
祠堂背風處也搭起兩排草繩，竹蓆斜架在牆邊，底下燒起三堆小火。
火不能旺，旺了外焦里濕，裝進袋裡便會發霉。
李氏蹲在灶口添碎柴，聞到薯片冒出淡淡熱氣，才叫人將上層翻面。
一名婦人捨不得自家的銅盆，抱著不肯放車下。
李氏看了她一眼。
「盆丟了還能編筐，糧壞了，拿什麼餵孩子？」
婦人咬住嘴唇，終究放下銅盆，抱起一筐濕薯送進祠堂。
趙氏沒管野薯，她把三袋豆種、粟種和菜籽全攤在草蓆上。
外層布袋已經磨薄，一遇雨水或尖石，便可能破出豁口。
她拆掉一件舊袷衣，把尚算結實的布裁成六片，兩片一合，縫成三隻小袋。
種糧先裝細布袋，再裹舊麻布，外面套上沾灰的粗布套。
這樣的袋子瞧著不起眼，擠在衣包里也不容易被人摸出糧粒。
姜小川蹲在旁邊替她遞線，眼看三袋種糧越縫越小，忍不住問道：「分開了會不會丟？」
「一處丟了，還有兩處。」
趙氏咬斷線頭，把一袋塞進李氏的衣包，一袋留在糧車夾層。
最後一袋交給姜大山，日後同族譜一起背著，睡覺也不能離身。
小滿按了按布袋，裡面的豆粒只占淺淺一層。
「種種不吃嗎？」
「餓到斷命時也得吃。」
趙氏將袋口縫緊，又在外面繞了兩圈細繩。
「沒到那一步，誰也不許碰。」
李氏正好抱著空筐進來，聽見這話，將種袋壓到自己的換洗衣下。
「命要往前走，念想才能跟著活。」
屋外的風聲越來越緊，曬穀場上的乾草已經貼著地面滾動。
小滿望見幾塊濕布還晾在井邊，立刻扯住姜小川。
「哥哥，拿濕布布，蓋薯片。」
「濕布貼上去，薯片又要濕了。」
「架高高，不要貼。」
姜小川搬來兩根細木，橫在竹匾上方，再將濕布蒙在木頭上。
濕布壓住迎風一側，下面留出縫隙，熱氣能散，沙土卻不易鑽進去。
其餘人照著做，將灶房和祠堂里的竹匾一層層護好。
姜小川看著眾人跟著妹妹忙，胸口那點不服又冒了出來。
他九歲了，總不能事事都等三歲的妹妹提醒。
「還有什麼要找的，我去。」
小滿指向村西的荒溝。
「灰灰菜，葉背有白粉粉，也能吃。」
黃風還沒壓到村西，兄妹倆沿著矮牆往荒溝跑，趙氏提著籃子跟在十步外。
溝底多是枯草，偶爾冒出幾片灰綠葉子，也都被蟲啃得只剩細梗。
姜小川趴在地上翻了半晌，只挖到一株拇指高的灰灰菜。
他不肯起身，手掌被草茬劃出紅痕，仍沿著陰處一寸寸找。
小滿躲到塌牆後，捏住發熱的左手掌心。
福田裡的馬齒莧貼地鋪開，葉片肥厚，旁邊還有一株剛長成的灰灰菜。
她連根拔出兩株，雙手抱住，退出時膝蓋已經發軟。
趙氏剛要過來，小滿先將野菜塞進枯草下，抓了把黃土抹過葉片。
「哥哥，這裡綠綠的。」
姜小川扒開枯草，看見紅梗時，整張臉都亮了。
「我找到了！」
他將兩株野菜挖出來，又順著附近找到幾棵細小嫩苗，滿滿當當裝了半隻籃底。
趙氏看見大株野菜根上帶著濕土，便知道來處，卻沒有當場戳破。
她只接過籃子，另一隻手握緊小滿發涼的手指。
這點菜煮不開第二鍋，更填不飽誰的肚子。
可野薯湯里添幾片鮮葉，老人孩子便能少咽幾口乾澀。
三人剛回到灶房，第一股黃風便撞進村口。
草簾卷上屋樑，碎瓦沿著坡面滾落，東邊兩戶的茅草頂被掀開大半。
婦人們撲到竹匾旁，用石塊壓住濕布四角，又將泡薯的木盆推到牆根。
李氏護著灶口，火星剛冒出來便用濕草拍滅。
「火全壓住，別燒著屋！」
黃沙從門縫灌進來，打得窗紙沙沙亂響。
姜小川和趙氏合力拉下草簾，小滿趴在糧袋旁，將鬆開的繩結一圈圈繞回木栓。
外面的青壯把三輛車併到祠堂牆下，車輪前後塞石，車轅捆上門柱。
裝糧的罩欄再加兩道繩，縫隙塞進乾草，最外面蒙上濕布和草蓆。
風最大時，一塊屋瓦砸破草蓆，沙子撲了半車。
眾人扒開外層，底下三層糧袋仍是乾的，種糧也沒有沾塵。
幾筐沒來得及收進屋的薯片被捲走，餘下的全護在灶房和祠堂。
夜裡風勢轉弱，眾人輪換清沙、翻薯、補繩，沒有誰回屋睡覺。
天邊剛透出灰白，姜守田便站到祠堂門前，逐戶看過車和水囊。
「風停就走，誰再回頭拿東西，主隊不會停下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