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能不能過尚不知道,咱們的第二輛車軸先裂了。」
姜二福趴到車底,指腹沿裂縫摸了一遍,又用刀背輕敲軸肩。
蟲眼藏在木頭裡面,外面只露出細口,方才一抬車尾,裂縫已經貫進去三寸。
「都別壓車,老人先扶下來。」
姜大富托住車欄,王氏和幾個婦人將三位老人挪到土坎背陰處。
車上的糧袋、水囊和鐵鍋也逐件卸下,草蓆鋪了一地。
無遮無擋的荒路曬得發白,棗木軸碰上去燙手。
姜二福沒有急著拔軸。
「舊軸已經酥了,硬拔會斷成兩截,得先把裂口箍住。」
他走到那輛矮小的獨輪推車前,卸下車板底部的橫樑。
那根木頭原是自家灶房門框,短了些,木心卻沒有蟲眼。
王氏看著散開的推車,手掌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推車拆了,藥和鍋往哪兒放?」
「分到兩輛大車上。」
姜二福用錛子削去橫樑兩側,露出淺黃色的硬木心。
「先保大車,獨輪車能綁便綁,不能綁就留下。」
木料被破成兩片半圓,內側照著舊軸粗細挖槽。
姜小滿蹲在土坎邊,盯著木屑一片片落下。
「爹爹要給車車夾夾板嗎?」
「對,先把骨頭夾住,再套鐵箍。」
姜二福讓姜大富拆下獨輪車輪外的鐵圈。
鐵圈用了多年,接縫處已經鬆開,敲平後正好能截成兩道窄箍。
姜大富撿來枯枝,在背風處挖出淺坑。
火苗舔上鐵條,黑鐵漸漸泛紅。
他盯著火,後背的汗順著腰溝往下淌。
這條路上沒有第二根合用的硬木,今日若修不住,三位老人和半車水糧都得壓上人的肩。
「二福,火夠不夠?」
「再燒一會兒,箍不熱,套上也收不緊。」
姜二福先將裂口裡的木屑挑淨,塞入削薄的硬木片,再用麻繩勒住軸身。
兩片軸套合上去,接縫一左一右避開原來的裂口。
他用木槌繞著敲了三圈,軸套貼緊,裡面沒有空響。
姜大富用兩根濕木夾起鐵箍。
熱氣烤得他手背發疼,鐵箍剛套上軸套,便冒出焦木氣味。
「敲左邊。」
姜二福扶住木頭,姜大富一錘接一錘,將鐵箍送到裂口兩端。
泥水不能浪費,他們挖來下層潮土,裹在熱箍外面。
鐵箍冷下來,緊緊咬住軸套,原先張開的裂口被壓回木心。
王氏伸手推了推卸空的車,車輪轉動時仍帶著輕響。
她沒有鬆氣。
「空車能走,裝回去還得裂。」
三位老人靠在土坎下,身後各墊著一床鋪蓋。
那些舊被絮吸過汗,曬得發硬,捲起來仍占了半邊車板。
王氏盯著丈夫汗濕的後背,話在喉間滾了兩回。
「要不把三床鋪蓋卸下。」
「夜裡讓老人同咱們擠一擠,草蓆也能墊身。」
她說完便垂眼收拾繩頭,不敢去看老人。
車再壞一次,姜大富和姜二福便得抬車,自己的兒女也要跟著餓在路上。
姜大富沒有責怪她。
他走到自家包袱旁,先把木箱提下車。
箱裡裝著大房僅剩的舊衣和幾件木器,外面還掛著一把銅鎖。
他抽出衣物卷進被角,抬腳將空箱推下路溝。
接著扛起綁在車底的兩條長凳,扔到木箱旁。
「這兩樣最沉,先留。」
王氏抬頭看他。
「那箱子跟了咱們十幾年。」
「到了清河,我再給你做一個。」
姜大富搬回老人身後的鋪蓋,將捲起的被角重新攤開。
「東西丟了還能做,人丟了再也補不回來。」
三位老人沒有出聲,只把腿往一起並,想少占半尺車板。
一名戶主看了看自家的陶壇,拔掉塞子,將壇底幾把乾草倒出來。
陶壇滾進溝里,撞在姜大富的木箱上,碎成幾片。
其餘人也動了。
舊櫃拆下的側板、缺腿木凳、沉重石臼、空水缸,全被挪到路旁。
有人捨不得一柄鏽死的鐵耙,翻來覆去摸著木柄。
姜二福看過鐵齒。
「齒還能用,木柄留下也占地方。」
他拆下鐵齒,塞進修車料袋,長木柄丟到柴堆里。
一名婦人正要解車尾的粗麻繩,小滿趕緊跑過去,抱住繩卷。
「繩繩不能扔。」
「這卷有十多斤,前頭還有斷橋。」
「過橋要拉車車,車壞了也要綁。」
小滿又指向兩口鐵鍋。
「鍋鍋也要,水要燒燒才能喝。」
她爬到糧袋旁,拍了拍藏在衣包中的三袋種糧。
「種種也不扔,到了南邊要種糧呀。」
有人瞧著種袋發愁。
「能不能留一袋,另兩袋路上煮了?」
小滿捏住左手掌心,奶音仍軟。
「種下去,會有多多的豆豆。」
姜二福將繩索、鐵鍋、種糧和藥包擺到一邊。
「這些都留下。」
「刀鋸、鐵鏟帶著,壞掉的木器和空壇全舍了,衣物每人一套,鋪蓋合併著用。」
王氏把自家被褥展開,將裡面厚實的棉絮分給老人,破舊被面撕成布條,塞進修車袋。
她先前捨不得老人占車,此刻又怕夜裡凍壞誰,連邊角都壓得嚴實。
減下來的東西鋪了半條路。
兩輛車重新裝載時,車板空出近三成,糧和水都壓在軸心附近,不再全堆到車尾。
姜二福裝回車輪,讓姜大富扶著車轅,自己在後面推。
空車碾過石塊,軸套沒有移位。
裝上兩袋糧,再試一次,鐵箍仍貼著木頭。
最後扶三位老人坐回車上,姜大富拉著車走過一段碎石坡。
車軸吱呀作響,裂口沒有擴大。
壓在眾人胸口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下。
姜二福卻摸著發熱的鐵箍提醒。
「只能撐路,遇上坑坎要抬輪,不能硬撞。」
修車耗去半日,太陽已經偏過頭頂。
姜守田剛讓眾人分吃干薯,姜大富忽然站上車板,望向北邊。
荒路盡頭升起一條寬闊塵線。
那塵線沒有停,沿著姜家車輪留下的印子,一點點朝土嶺逼近。
王氏抓起衣包,將兩個孩子攏到身邊。
「是關卡的人追來了?」
小滿趴在車欄上看了片刻。
塵線散得亂,裡面沒有旗,也聽不見整齊的馬蹄。
一團團人影擠在土坡後,有人挑擔,有人背孩子,還有人推著空車。
姜三福從前方土嶺跑回來,鞋底磨破,手裡攥著從坡頂扯下的乾草。
「把糧車圍起來,快。」
姜鐵牛已經帶人抄起木棍。
姜守田迎上去。
「看清有多少人了嗎?」
姜三福回頭望著不斷擴大的塵線,喉嚨幹得發啞。
「後面不是官兵,是幾百個沒糧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