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條上寫著,前方官道收糧,無糧者不得過關。」
姜三福將半張布塞進衣襟,沿東側土嶺往上爬。
嶺上沒有樹,他只能抓著乾草根借力,鞋底幾次踩松碎石。
爬到最高處,南邊官道終於露了出來。
數十名流民擠在路上,車和挑擔連成灰線,一直排到石嶺關外。
關前立著木柵,兩側搭有草棚,穿號衣的官差守在量斗旁。
旁邊還有鄉勇維持隊伍,誰越過繩欄,便會被木棍推回原處。
草棚後堆著新收的糧袋,車每過一輛,都要停下卸糧。
交足後,官差會發一塊蓋印木牌,掛在車轅上,才准繼續往南。
姜三福看了許久,沒有急著下結論。
布條可能寫錯,流民也可能為嚇退後來人故意誇大。
他沿土嶺西側繞下去,混進排隊的人群,挨個詢問收糧規矩和前方水源。
另一邊,姜大山卸下族譜箱,換了件沾土的短褂,獨自走向官道。
他年輕,腳程快,裝作離隊找水的流民,並未引起守卡人的留意。
輪到前方一輛獨輪車時,車主只拿出一斗半雜糧。
負責量糧的官差將木牌壓在桌上,沒有放行。
「縣衙明文,每車征借兩斗,用於沿路修卡和收治災民。」
車主指著車上的病婦。
「只差半斗,孩子一天沒吃了,先讓我們過去,到了南邊再補。」
官差翻過文書,指給他看上面的縣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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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給你少半斗,後面幾十輛車都要少。」
「車留下,背人過關不用交車糧,或者原路回去湊足。」
守卡人沒有搶走車主剩下的糧,卻也不肯讓開木柵。
車主抱下病婦,拖著糧袋往北走,哭聲壓在喉嚨里,聽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姜大山又問了兩名已經交糧的流民,得到的說法分毫不差。
每輛車兩斗,獨輪車也算。
過關後的第一處水源在四十多里外,沿途井眼多被早到的流民打空。
姜家三輛車要交六斗糧。
他們帶著的干薯和雜糧本就只夠撐到水源,再交出去大半,老人孩子走不到下一站。
姜大山趕回土溝時,姜守田已經將各車的糧袋重新摸過一遍。
袋子看著鼓,裡面多是曬乾後輕薄的薯片,真正能頂餓的糧並不多。
「關卡有縣衙文書,也有人按斗發牌。」
姜大山擦掉下巴上的汗。
「他們不許少交,沒糧的可以背人走,車不能過。」
一名戶主看向三輛車上的老人和水囊。
「咱們把車留了,糧便不用交?」
「鍋、藥、種糧和公用水都在車上。」
姜守田將煙杆敲在車轅上。
「人能背,十二隻水囊誰背,三位老人又能背多遠?」
那戶主不再提棄車,卻仍盯著半張布上的東路。
「僅憑死人留下的布條,便要繞進山里?」
「官道至少有人,斷了水還能求一口。」
「舊鹽路荒了多少年,路上若塌了,咱們連退都沒處退。」
他家有兩個年幼孩子,寧願交糧挨餓,也怕走進無人山道。
官差收糧看得見,鹽路里的溝坎、野獸和斷橋全看不見。
姜守田沒有壓住他的質疑。
「等三福回來。」
「官道和鹽路各有什麼,今日問清再選,誰也不拿猜測催全隊上路。」
話音剛落,土嶺後傳來腳步。
姜三福扶著一名老流民走來,老人的衣襟被扯開,肩頭留著一道棍痕。
他身後跟著兒媳和兩個孫女,一家人的糧袋只剩空殼。
老流民走到車邊,先盯住姜家的水囊。
那目光粘在水囊上,過了片刻才挪開。
「我不討水,只說路。」
姜三福將自己的半碗水遞過去。
「你帶我們認岔口,這碗算引路錢。」
老人喝了兩口,剩下的分給兩個孫女,這才指向土嶺下方。
「關卡昨夜臨時漲到每車兩斗。」
「我家原先問到的是一斗,排到跟前才知道變了。」
「糧倒進官斗便不退,差了三升,他們照樣沒給木牌。」
他想拿回糧袋,被鄉勇推倒,兒子護車時又挨了一棍。
守卡官差沒追殺他們,只將車和人一併趕回北邊。
那點被倒進官斗的糧,卻再也要不回來。
先前質疑的戶主蹲下看過老人空掉的袋口。
裡面還沾著粟殼,麻繩上也留有被量斗磨出的新痕。
「東邊真有路?」
「有,早年運鹽走的。」
老人抬手在地上畫出一道彎線。
「從土嶺背後進山,多走三十里,能繞過石嶺關。」
「路窄,水也少,前面還有一座斷橋。」
姜守田的煙杆停在地上。
「斷到什麼程度?」
「橋面塌了半邊,去年還有挑擔的人貼著石欄過。」
「今年山里也旱,橋下河溝或許能走,可車下不下得去,我沒見過。」
小滿從板車後探出頭。
「橋橋多寬,車輪能放嗎?」
老人看了她一眼,原本不願同奶娃娃多費口舌。
可小滿指的正是車輪寬窄,他又蹲下畫了兩道線。
「剩下的橋面只夠一人挑擔。」
「想過車,得鋪木板,再拿繩從對岸拖。」
「橋頭有石樁嗎?」
「有兩根,東邊那根裂了,西邊還能拴繩。」
小滿轉頭看向車底。
頭車用的是新換的棗木軸,第二輛車仍靠榆木楔子撐著舊裂口。
進山後沒有合適木料,真到斷橋前才壞,車上的老人、糧和水都要壓在人肩上。
「爺爺,先看車車,也要數繩繩。」
姜守田當即讓人解下備用麻繩,逐根拉緊,磨毛的挑出來接成短繩。
姜大山趴到第二輛車下,伸手摸過軸肩。
先前填進裂口的榆木楔已經鬆動,外側還粘著昨夜壓車時擠出的木屑。
他讓眾人先卸下半車重物,又抬住車尾,想將車軸慢慢抽出來查看。
車身剛離地,軸肩便傳出一聲脆響。
一道新裂口從蟲蛀處延伸出去,裂到了半根手指長。
姜大山托著車尾,不敢再往上抬。
「橋能不能過尚不知道,咱們的第二輛車軸先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