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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干河床上的木籌

2026-09-05 00:11:10 作者: 張家二閨女

  「今晚若找不到水,明早這支隊伍至少要倒下一半人。」

  河床上的騷動立刻壓不住了。

  有人撲向姜家的車,有人解下腰間空水囊,朝守車的青壯喊著要看存水。

  姜鐵牛帶人橫在車前,木棍沒有掄下去,腳下也沒退。

  田大勇抱住往前擠的同路人。

  「方才說過規矩,誰碰水囊,誰離隊。」

  那人甩開他的手。

  「你兒子喝過湯,自然替姜家說話。」

  「我家三個孩子一口沒喝,憑什麼還等?」

  這句話戳中了不少人的火氣。

  幾雙眼睛越過姜鐵牛,直盯車欄內的水囊。

  他們願意跟隨姜家,是因姜家有路、有車、有水。

  若最後一口水只留給姜姓人,方才的規矩便成了套住外人的繩。

  姜守田搬來盛木籌的布袋,全部倒在一張草蓆上。

  「要看水,可以。」

  「各戶先報人口和病情,姜家也照樣報,誰都不藏。」

  李氏取來炭條,在不同木籌上刻痕。

  一道痕給能走的青壯,兩道給婦人老人,三道給幼童和病人。

  負責守夜、探路和推車的人,另添半道斜痕。

  田大勇盯著那些木籌,仍沒放下戒備。

  刻痕長在木頭上,水囊卻握在姜家手裡。

  真發到碗中,誰多誰少,還得看族長肯不肯一視同仁。

  

  他站出人群。

  「我有句話要問。」

  姜守田把炭條遞給李氏。

  「說。」

  「水囊有幾隻,每隻還剩多少,我們這些外姓人能不能看?」

  幾名姜氏族人臉色不大好看。

  水是他們從村里一盆盆濾出來的,田大勇剛跟半日,開口便要查水囊。

  姜守田卻直接點頭。

  「能看。」

  他讓姜大富打開車欄,七隻水囊依次取下。

  其中兩隻已經空了,另有三隻只剩淺底,兩隻還能聽見水聲。

  流民一下圍近,姜鐵牛用木棍在沙地劃出線。

  「站在線外,派人來看,別全擠上來。」

  田大勇和兩名外姓戶主走到車旁。

  姜守田把一隻洗淨的鐵鍋擺在地上,又取來全隊共用的木碗。

  碗內側有一道舊裂紋,水盛到裂紋下沿,便算一碗。

  第一隻水囊倒出三碗半。

  第二隻倒出四碗。

  剩下三隻淺囊合在一起,只有六碗多一點。

  最後兩隻分量重,各自倒出九碗。

  一共三十一碗半。

  水從囊口流進鍋中,細得讓人不敢喘氣。

  灑在鍋沿的一滴,也有人伸手接住送進嘴裡。

  田大勇親眼看著每隻水囊倒空,又看著李氏按碗舀回去。

  沒有藏在車底的滿囊,也沒有送往姜家老人手中的暗壺。

  他先前攢著的猜忌少了大半,剩下的仍壓在水量上。

  三十一碗半,要分給八十多人,連一人半碗都不夠。

  姜守田將刻好的木籌分成三堆。

  「幼童與發熱、腹瀉的人,一人一碗。」

  「老人和婦人半碗,青壯半碗。」

  有人立刻問道:「那守夜推車的斜籌呢?」

  「也只半碗。」

  姜守田拿起自己的木籌,削去上面原有的斜痕。

  「幹活不是拿命換水,誰身體撐不住,照病籌領。」

  「肯出力的人,先吃下一頓湯,水不能越過病人。」

  原本等著多領水的青壯沉默下來。

  病人和孩子分完,鍋里便只剩十來碗。


  再給所有成年人半碗,撐不到天亮。

  李氏重新數過木籌。

  「婦人里沒有餵奶的,三人發熱,老人五個,幼童十七個。」

  「病籌照發,其餘成年人先潤口,每人四分之一碗。」

  王氏抱著碗問道:「姜家人也四分之一?」

  「都一樣。」

  李氏先舀給姜守田。

  四分之一碗只蓋住碗底,他抿過一口便將空碗翻給眾人看。

  輪到小滿時,李氏按幼童籌舀滿一碗。

  趙氏伸手擋住。

  「她今日坐車多,分半碗便夠。」

  小滿捧起木碗,先喝了兩小口。

  她把剩下的水遞迴去。

  「滿滿不燒燒,給病病的小哥哥。」

  李氏沒有立刻接。

  「幼童該領一碗,這是規矩。」

  「滿滿喝夠啦。」

  小滿指向田大勇懷中的孩子。

  「他嘴巴還乾乾的。」

  田大勇沒有伸手。

  他兒子已經得過一碗湯,再拿小滿的水,旁人只會認定他靠親近姜家占了便宜。

  「給下一名病人,別單給我家。」

  李氏將剩下的水倒進病人公碗,按病籌順次分完。

  誰讓出水,誰也不能指定給哪一家。

  兩頭瘦驢聞到水味,扯著韁繩朝鍋邊擠。

  驢主人抱住它們的脖子,眼睛卻一直盯著鍋底。

  「牲口不喝,明日拉不動車。」

  「淘洗余水給它們潤口。」

  李氏將洗過木碗的水倒進淺盆,又把煮野薯留下的淡湯添進去。

  兩頭驢只能各舔幾口,仍好過眼睜睜渴倒在河床上。

  水分下去,叫嚷聲漸漸停了。

  姜守田把剩餘水囊重新掛回車內。

  「外姓戶出一人,與姜家的人一同看水。」

  「每更換人,當面摸囊,交接時誰都不許離開。」

  田大勇主動站出來。

  「上半夜我守。」

  另一名外姓漢子接了下半夜,姜鐵牛與姜大富各守一更。

  四人認過剩餘水囊的位置,連繩結朝向都摸了一遍。

  公平擺到了明處,沒人再能拿姜姓和外姓煽動人群。

  可四分之一碗水壓不住一夜的渴。

  小滿踩進河床低處,蹲下撥開枯蘆根。

  上面的蘆葉全死了,埋在裂縫中的根卻沒有化成灰,最深處還帶著一點韌性。

  她捏碎根邊泥塊,裡面顏色略深,靠近外彎的沙土反倒全白。

  前世看過的河道剖面從記憶里翻出來。

  河水斷流後,表層雖干,舊河灣與深槽下仍可能存著滲水。

  可地層變過,挖錯一丈也只會見沙。

  小滿沿裂縫走了十幾步,停在兩叢枯蘆之間。

  「爺爺,這裡低低的。」

  姜守田蹲下來。

  「這裡能出水?」

  「可能有,要挖挖才知道。」

  小滿又指向河道內側彎曲的泥線。

  「挖三個坑,不要都擠在一起。」

  田大勇抓起一把土,放在掌中搓開。

  他種過十幾年地,認得這層土。

  「下面顏色發青,真比別處潮。」

  旁邊的人聽見有水,拿起鐵鏟便要衝過來。

  姜守田抬手攔住。

  「三處試挖,每處四人輪換。」

  「其餘人撿石加固坑壁,別把鬆土全踩塌。」

  田大勇分到第一處。

  鐵鏟剛落下,車旁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姜大富抓住一隻水囊,整張皮囊已經癟下去。

  那隻囊在眾人面前倒出過九碗水,重新裝回時仍沉甸甸,此刻提起來只剩空皮。

  田大勇扔下鐵鏟衝到車邊。

  看守水囊的人全站在原處,車欄的三道木鎖也沒有動過。

  姜鐵牛翻過皮囊,底部露出一道窄口。

  切口藏在車板縫隙下方,邊緣還往外滴著水。

  車下的干沙被浸出一塊深色濕痕,旁邊留著膝蓋拖過的淺溝。

  姜大富摸著那道切口,抬頭看向圍在四周的人。

  「看水的人沒離開過,水囊卻被人從底下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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