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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偷水的是個孩子

2026-09-05 00:11:15 作者: 張家二閨女

  「看水的人沒離開過,水囊卻被人從底下割開了。」

  姜小滿蹲到濕沙旁,小手沿水痕慢慢摸過去。

  水只洇濕車底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外側干沙沒有流痕,車輪後也沒留下濕腳印。

  若水全漏進河床,濕痕該順著車板往下淌。

  眼前這塊濕沙顏色雖深,陷下去卻不到半寸,大半水沒有落地。

  「哥哥,下面看看。」

  姜小川趴下身,臉貼著發燙的沙地,從車軸旁往裡望。

  車底橫樑擋住大半光線,幾根乾草塞在縫裡,其中一根還掛著水珠。

  他伸手去掏,指尖碰到一個硬物。

  「裡頭藏了東西。」

  姜小川側過肩膀鑽進去,腰背貼著車板,腳還露在外面。

  王氏怕車身滑動,趕緊搬來石塊卡住兩隻車輪。

  片刻後,姜小川倒退著爬出來,懷裡抱著一隻小葫蘆。

  葫蘆只有成人拳頭大,口上塞著卷緊的破布,外皮沾滿濕沙,底部還掛著兩滴水。

  姜大富拔開布塞。

  裡面已經空了,只剩一層水光。

  「有人從車後鑽進去,割開水囊,再拿葫蘆接水。」

  田大勇翻過葫蘆,外皮上刻著兩道歪斜的小口,像是孩子練刀時留下的。

  小滿又看向車下。

  濕沙旁壓著半枚腳印,腳掌短,腳趾窄,穿的草鞋也只比她哥哥的小半寸。

  印子從車軸下退出去,繞過人群站過的地方,朝下游枯葦叢去了。

  偷水的人身量不高。

  他趁眾人圍著分水和挖坑,從車尾貼地爬進去,守車人的腿擋住了旁人的目光,也替他遮住了身形。

  姜小川抱緊葫蘆。

  「我去追。」

  「小心他有刀。」

  田大勇抄起木棍跟在後面,又叫兩名外姓漢子守住原處。

  

  他不肯讓姜家單獨抓人。

  丟的是全隊公水,查人也該有外姓戶在場,免得稍後有人說姜家關起門來拿孩子抵罪。

  小滿牽著姜小川的衣角,沿腳印走到枯葦邊。

  河床硬殼碎得厲害,腳印時有時無,葫蘆滴下的水卻在灰沙上留下幾個銅錢大的圓點。

  再往前,水點消失,幾根葦稈上卻蹭著新泥。

  姜小川撥開葦葉。

  裡面傳來一聲輕響。

  一個瘦小身影從另一頭鑽出去,赤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的草鞋也跑掉了半邊。

  「站住!」

  姜小川踩著枯葦追上去。

  那孩子跑得快,肋骨卻頂著破衣,一口氣衝出十幾步,腳下便開始發虛。

  他跨過一道泥縫時踩空,膝蓋磕進干沙,手裡的薄鐵片甩到旁邊。

  姜小川撲過去按住他的肩。

  孩子翻身便咬,牙齒碰到姜小川手背前,田大勇已用木棍隔開兩人。

  「別動刀,也別咬人。」

  孩子縮在泥縫邊,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約莫八歲,頭髮枯黃,臉頰瘦得只剩骨頭,兩隻眼睛卻一直盯著退路。

  田大勇撿起薄鐵片。

  鐵片一邊磨得發亮,刃口粘著水囊上的細碎皮屑。

  「叫什麼?」

  孩子不答。

  「葫蘆是誰的?」

  還是不答。

  姜小川將葫蘆放到他面前。

  「車下有你的腳印,這上頭也有你手上的泥,賴不掉。」

  孩子看見葫蘆,肩膀塌了下去。

  「阿豆。」

  「水囊也是你割的?」

  阿豆舔過裂開的嘴唇。

  「是。」

  「接了多少水?」


  「大半葫蘆。」

  田大勇盯著葫蘆的大小。

  一葫蘆裝不了九碗水,阿豆來回接過不止一次,或是還有別的盛水物。

  「剩下的水呢?」

  阿豆把臉偏開。

  姜小川氣得抓起他的胳膊。

  「那麼多人只分到碗底一點,你把一囊水全放了,還不肯說送到哪兒?」

  阿豆掙了兩下,手臂細得讓人不敢用力。

  「喝了。」

  「誰喝了?」

  阿豆咬緊牙關,眼睛只看葦叢外的河灣。

  田大勇取下腰間短繩,將阿豆雙手攏在身前。

  繩結沒有勒進皮肉,只留出一指空隙。

  「先帶回去,當著他家戶主的面問。」

  「他是孩子,咱們不能私下打,也不能放他跑了。」

  阿豆聽見戶主二字,臉色比方才被抓時還難看。

  「我沒有家裡的戶主。」

  「你跟哪隊走?」

  「下游那邊。」

  姜小川順著他方才看的方向望去。

  河灣後搭著十幾座低矮草棚,住的是下午先到河床的另一支逃荒隊。

  他們沒有加入姜家的同路隊,只隔著一片枯葦紮營,先前也有人來問過水。

  田大勇牽住繩頭,準備將阿豆帶回車邊。

  小滿卻沒有動。

  她盯著阿豆的嘴唇,又看了看他沾滿沙土的舌尖。

  偷走大半葫蘆水的人,嘴裡仍幹得發白,連說話都磨出血。

  「你沒喝水水。」

  阿豆的腳趾蜷進沙里。

  「喝了。」

  「喝了,嘴巴不會這樣。」

  小滿伸出手指,點了點他胸前。

  破衣上有兩道深色水印,從衣襟一直拖到腰側,像是抱著裝滿水的東西跑時灑出來的。

  阿豆自己身上沒有半點喝過水的痕跡。

  姜小川也反應過來。

  「你把水送給誰了?」

  阿豆忽然往河灣方向沖,短繩扯住手腕,他整個人摔回沙地。

  「別去!」

  這一聲喊得發破。

  田大勇看向草棚。

  他兒子今日也燒得昏沉,他見過那種等不到水的眼神。

  可一囊水養著八十多口人,誰家病人都能偷,守水的規矩便撐不過今晚。

  他解下繩頭,卻沒有放開阿豆。

  「帶路。」

  「人若還活著,先看病。」

  「水怎麼賠,回頭當眾說。」

  阿豆不肯走,田大勇索性將他提起來。

  姜小川撿回鐵片和葫蘆,小滿跟著穿過枯葦。

  草棚外坐著幾名老人,看見阿豆被綁回來,目光全躲開了。

  沒人問水從哪裡來。

  他們顯然早已聞見動靜,也知道阿豆做了什麼。

  最裡面的草棚蓋著一張破葦席。

  席下傳出急促的喘聲,一個五六歲的女童躺在草窩中,四肢抽動,臉燒得通紅。

  旁邊的婦人正抱著葫蘆往她嘴裡灌水。

  水咽不進去,一點點從嘴角淌進脖頸。

  「別灌,會嗆嗆!」

  小滿跑過去,抓住婦人的手腕。

  田大勇將女童翻向一側,抽出她嘴下的草團,讓流進去的水吐出來。

  女童牙關緊咬,胸口響著粗重的氣音。

  阿豆撲到草窩邊,用被綁住的手替她擦水。

  「桃子,哥哥回來了。」

  草棚外的人越圍越多。

  有人認出了姜家的水囊碎皮,也有人看見阿豆衣襟上的水印。


  偷來的水找到了。

  喝水的人卻燒得連哥哥都認不出。

  姜小川握著葫蘆,原先那股抓住賊的痛快散了。

  水不能白丟,眼前這個孩子也不能被拖出去等死。

  田大勇望著女童抽動的手腳,想起自家兒子喝下的那碗湯。

  同情壓不住損失,損失也不能遮住一條小命。

  阿豆擋到妹妹身前,額頭抵著草蓆。

  「水是我偷的,要打就打我,別把妹妹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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