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我偷的,要打就打我,別把妹妹扔出去。」
阿豆的話剛落,草棚外便衝進一個漢子。
他一把扯起阿豆,手掌先摸過孩子腕上的繩結,再看向姜小川懷中的葫蘆。
「誰綁的?」
田大勇站到兩名孩子之間。
「我綁的。」
「他割了公水,拿著利器逃跑,先留住人,再請你們戶主出來處置。」
漢子將阿豆拽到身後。
「八歲孩子能懂什麼,他妹妹燒成這樣,你們有水也不肯給,他只能自己去拿。」
「你是他爹?」
「是。」
「那你先說,水囊的錢和全隊斷掉的水,該怎麼補?」
阿豆父親朝草棚外看了一眼。
十幾戶同行者已經圍過來,人數比田大勇一行多出兩倍。
女兒還躺在草蓆上,姜家若把偷水的名頭扣死,他一家就會被這支隊伍推出去。
眼下只能先把錯壓回姜家頭上。
他抬手指向河灣上游。
「你們姜家有七隻水囊,車底還藏著水,卻看著病童渴死。」
「孩子去接一葫蘆救命水,也算偷?」
周圍幾人聽見七隻水囊,腳步朝前挪了半步。
他們下午只見姜家發過少量水,沒親眼看見囊中還剩多少。
干河床上,誰藏著水,誰便可能引來一群紅眼的人。
田大勇臉色沉了。
「七隻水囊當眾倒過,一共多少,外姓戶都看著。」
「阿豆割開的那隻,也有我家該分給病兒的水。」
阿豆父親冷笑。
「你兒子已經喝過姜家的湯,自然幫他們說話。」
「你們拿一碗湯收買幾戶人,再說水都分完了,誰知道車板下還壓著多少?」
這句話傳到上游。
姜鐵牛帶人趕來時,對面已有二十多名青壯圍住草棚。
幾人手裡拿著木棍和柴刀,刀刃沒有舉起,腳下卻堵住了迴路。
姜鐵牛抽出腰後的柴刀,刀尖垂向地面。
「誰想看水,站出來看。」
「誰敢碰孩子和糧車,先問過我手裡的傢伙。」
姜家青壯將兩條扁擔橫在胸前,護著趕來的老人和婦人往車後退。
河床地勢低,喊聲一散,原本挖坑的人也聚了過來。
兩邊各站了數十人。
有人認姜家的規矩,有人只認眼前快渴死的親人。
一把柴刀抬高半寸,另一邊便跟著亮出刀口。
阿豆被父親扣住肩膀,指甲壓進破衣里。
他想說水是怎麼偷的,又怕父親將妹妹丟下。
草棚里的咳喘聲一陣接一陣,每響一次,他便把話咽回去。
姜小滿站在姜守田身邊,手裡抱著那隻割破的水囊。
皮囊底部還在滴水,落到沙上便沒了影子。
姜守田沒有朝草棚走。
他讓人把七隻水囊全部抬到兩隊中間,又搬來鐵鍋和帶裂紋的木碗。
「想知道有沒有藏水,自己看。」
兩隻囊已經全空。
三隻只剩薄薄一層,翻過來才能倒出幾口。
還有一隻留著給病人的公水,捏起來不到兩碗。
最後那隻被割開,切口從底部劃到邊角,再也裝不住水。
姜守田將破囊遞給鄰隊一名老人。
「這隻囊原有多少水,田大勇和兩名外姓戶主親眼看過。」
「分水以後還剩多少,四名守水人也摸過。」
「阿豆接走的是姜姓人的水,也是外姓病人的水。」
鄰隊老人翻看切口,手指沾到濕意,沒有替阿豆父親說話。
能裝水的皮囊同水一樣珍貴。
這道口子割下去,丟的還有往後幾十里裝水的器具。
阿豆父親看見人群鬆動,立即抓住另一句話。
「水已經進了我閨女肚裡,你們還想怎樣?」
「難道為了一個破皮囊,把兩個孩子打死?」
姜鐵牛將柴刀插進沙地。
「沒人說打死孩子。」
「你先別拿孩子擋在前頭。」
阿豆父親卻將兒子往身邊拉。
「偷水的是他,喝水的是他妹妹。」
「要問便問孩子,別沖我來。」
阿豆低著頭,腳背被父親踩住,連往旁邊挪都做不到。
姜小滿看見那隻腳,抱著破水囊走出人群。
趙氏伸手想攔,姜守田先橫過煙杆,擋住跟著往前的青壯。
孩子站在兩隊之間,任何人揮刀都可能傷到她。
可她沒有哭,也沒朝阿豆父親撒嬌。
破皮囊被她放到石線上,割口正對眾人。
「阿豆不能打。」
阿豆父親立刻接話。
「聽見沒有,連娃娃都知道救妹妹沒錯。」
小滿仰起臉。
「水水也不能白拿。」
對面幾人原本已經收刀,聽見這句又停下來。
阿豆父親的臉沉下去。
「你一個三歲娃娃,懂什麼白拿不白拿?」
「滿滿知道,大家都渴。」
小滿指向田大勇,又指向車旁領過病籌的幾戶。
「他們家也有病病的人,都在等著分水。」
「阿豆拿走一囊,妹妹喝到了,別的病人就沒有了。」
阿豆父親張口想罵,姜守田的煙杆敲在石頭上。
「讓她說完。」
小滿蹲下來,將破囊鋪平。
「阿豆為了妹妹偷水,不打他,也不趕妹妹。」
「你們家要挖坑坑,替大家找水,還要守夜,把丟掉的水補回來。」
「補不出水,就多出力。」
鄰隊一名背著老母的漢子看向阿豆父親。
他家也斷了水。
若姜家真准他們一起挖滲水坑,出的這份力最終還能換成全隊活路。
比起為一葫蘆已經喝掉的水拼刀,挖坑顯然有用。
他原本借病童逼人,身後的人才肯跟來。
如今姜家不趕病童,還給了勞動抵償的路,再讓眾人揮刀,便成了替他一家賴掉責任。
他抬起木棍,指向姜小滿。
「我閨女病得要死,你還讓我們全家去挖坑?」
「孩子偷水是為了救命,救命有什麼錯?」
姜守田走到小滿身後。
「救人可以求,可以用力換,也可以由各戶議決先發病水。」
「割公水,讓八十多人跟著斷水,這個後果不能抹掉。」
「可憐不是賴帳的憑據,卻是留人一條路的理由。」
他指向河床內彎已經劃出的三處坑位。
「孩子不受打罰,病童不逐出營地。」
「你家出人挖坑,夜裡守水,損壞的皮囊也由你家沿途背水補償。」
阿豆父親沒有應。
他掃過身後的同行者,仍想把眾人的憤怒擰回姜家身上。
「說來說去,你們仗著人多,還是要逼一個快死的孩子還水。」
小滿抱起空水囊,割開的皮口貼在她手臂上。
「若你們不認這個帳,那就先把妹妹喝下去的水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