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們不認這個帳,那就先把妹妹喝下去的水還回來。」
阿豆父親的臉漲得發紫。
水已經進了孩子肚裡,誰也倒不出來。
姜小滿把這句話擺在明面上,逼他承認那一囊水確實屬於別人。
他若認,便得賠。
他若不認,先前那套救命無錯的話也站不住。
「你拿死人嚇我?」
阿豆父親舉起木棍,棍頭越過石線。
姜鐵牛握住插在沙里的柴刀。
兩邊青壯也抬起扁擔和木棍,干河床上只剩草鞋碾動碎土的聲音。
姜守田將小滿拉到自己腿邊。
「棍子放下。」
「我不放又怎樣?」
阿豆父親盯住姜守田身後的糧車。
姜家若真敢動手,鄰隊總會傷幾個人。
到那時,規矩和公水都顧不上,誰搶到水囊便算誰的。
他今日退一步,往後還得聽一個外姓族長發落。
這口氣不能吞。
他揚起棍子,朝石線前踏了一步。
阿豆從旁邊撲過來,張開雙臂擋在姜小滿面前。
棍子停在他頭頂。
「爹,別打她。」
「滾開!」
「水是我割的,可鐵片是你給我的。」
草棚外靜了片刻。
阿豆父親抓住他的後領。
「你怕挨打,胡說什麼?」
阿豆被勒得喘不上氣,雙腳仍釘在小滿身前。
「我沒胡說。」
「你昨晚就看見他們把水囊掛在車裡,叫我從車底爬進去。」
阿豆父親抬手要捂他的嘴。
姜小川衝上來,抱住阿豆的腰往後拖。
田大勇也扣住那隻伸來的手,將父子分開。
阿豆咳了幾聲,眼淚和鼻涕全糊在臉上。
他不敢看妹妹的草棚,只盯著那塊磨薄的鐵片。
「爹說先割最外邊那隻。」
「水少,就再割一個。」
「有人抓住我,便說姜家藏水,逼我去偷。」
鄰隊的人全看向阿豆父親。
方才第一個舉刀的漢子將刀背貼回腿側。
他以為阿豆是餓急了自作主張,自己才跟來討個說法。
如今才知道,孩子鑽車底時,親爹就在遠處等著。
若第一隻不夠,還要再割一隻。
那時丟掉的便不止一家的救命水。
阿豆父親甩開田大勇。
「一個孩子的話,你們也信?」
阿豆抬起被繩子磨紅的手腕。
「葫蘆是爹塞給我的,破布也是他從草鞋裡撕的。」
「他讓我來回接三趟,最後一趟水漏了,才叫人看見腳印。」
姜小川翻過葫蘆口。
塞口的布條顏色發黑,邊緣沾著黃泥。
阿豆父親右腳草鞋缺了一段內襯,撕口與布條寬窄相同。
鄰隊老人將布條貼過去看了一眼,轉身退開石線。
「孩子想救妹妹,我還能替他說一句。」
「當爹的教他割全隊水囊,我不替你拼命。」
另一名婦人也拉回丈夫。
「我家孫子還等水。」
「真讓他多割幾隻,今夜死的就不止桃子。」
圍在阿豆父親身後的人逐個散開。
幾把柴刀收回腰間,扁擔也落到腳邊。
沒人願意再替他堵住姜家的車。
阿豆父親握著木棍,手臂仍抬著,身後卻只剩草棚和病得昏沉的女兒。
他想罵兒子吃裡扒外。
阿豆已經縮到妹妹身邊,用身子護住那張破葦席。
這一棍若落下,打的還是自己的孩子。
姜守田等刀棍全放低,才走到兩隊中間。
「今日的事,當眾處置。」
「阿豆八歲,受父親教唆,又為救病妹偷水,不打,不捆,也不逐出營地。」
阿豆抬起頭,嘴唇動了兩下,沒有出聲。
「割壞的水囊由他父親負責。」
「沿途找到水後,他家先背滿公囊,皮囊若補不好,便替全隊多背一隻陶罐。」
阿豆父親咬牙問道:「水呢?」
「喝掉的水沒法倒回來,便用勞力補。」
姜守田指向河道內彎。
「你帶六名青壯挖三處滲水坑,今夜挖到不能再挖為止。」
「接下來三夜,你守後半夜,阿豆不替你守。」
「六名青壯憑什麼聽我?」
鄰隊那名老人開口。
「要喝坑裡的水,便該出力。」
「我家出一個。」
先前收刀的漢子也站出來。
「我帶兩個。」
餘下三人很快湊齊。
他們願意挖坑,為的是自己的老人孩子,沒人把這份勞力算成替阿豆父親受罰。
阿豆父親要領人、挖最深處、連守三夜,這才是他該擔的後果。
姜守田又將煙杆指向草棚。
「若再教唆孩子偷搶,全家離開共同營地。」
「病人可以背走,同行人願不願收留,由他們自己定。」
阿豆父親看向左右。
沒有一人替他開口。
他若此刻離開,女兒撐不過下一段路。
木棍在掌中轉了半圈,終於被他按進沙里。
「我挖。」
姜鐵牛這才收起柴刀,讓開通往坑位的路。
六名青壯扛起鐵鏟和木盆,阿豆父親走在最前面,經過兒子身邊時沒有看他。
阿豆卻從草蓆後伸出手。
「爹,桃子還燒著。」
阿豆父親腳步慢了半拍。
「挖出水再說。」
小滿蹲到女童身邊。
桃子的抽動已經停下,呼吸仍燙得嚇人,嘴裡灌進去的生水也吐出了大半。
田大勇取來公水囊和木碗。
囊中每一口都有去處,四周幾十雙眼睛也都看著。
小滿沒有拿葫蘆直接餵她。
她把葫蘆底剩下的水倒進公鍋,煮開後再由看水的兩戶當面舀回。
「桃子有病籌,先分半碗。」
鄰隊有人問道:「她已經喝過偷來的水,還能再領?」
小滿點點頭。
「偷的要賠,病病的水也要給。」
「這半碗是大家按病情分的,不是阿豆偷來的。」
半碗溫水放到阿豆手裡。
他沒有急著灌,照田大勇教的法子,用濕布先擦妹妹的唇,再一小口一小口餵。
桃子咽下第一口時,阿豆低頭哭了。
沒人因他的眼淚免掉父親的三夜守水,也沒人再來搶走病童該領的半碗。
可憐不能抹去責任,規矩也給病人留著位置。
河床內彎很快響起鐵鏟落地的聲音。
三處坑相隔十餘步,青壯輪換下挖,婦人和老人用破盆接土,將坑邊壘出矮沿。
挖到兩尺,下面仍是干沙。
挖到三尺,土色漸暗,手掌壓下去卻擠不出水。
阿豆父親最先跳進深坑,揮鏟的手臂已經發酸,仍不敢停。
他清楚身後沒人再替他撐腰。
今夜挖不出水,妹妹和阿豆都得跟著受渴。
姜守田蹲在坑邊捻過新土,正要讓人換一處深槽,前方探路的人踩著河岸趕回。
那人帶回的消息,讓剛放下刀棍的兩隊再次沉默。
姜守田望向南邊無邊的干河道,手中的濕土被風吹去薄薄一層。
「水帳算清了,可老人說前面五十里連一口活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