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帳算清了,可老人說前面五十里連一口活井都沒有。」
報信的人撐著膝蓋,嗓子裡滾著干響。
「舊驛井也廢了?」
姜守田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坑邊那撮顏色較深的土上。
「沒見過井,只聽前隊的人說,五十里外的舊驛旁還有水。」
「他們喝到了?」
「沒有,他們也正往那邊趕。」
河床上的鐵鏟停了。
五十里,青壯咬牙走上一夜或許能到,老人、病童和兩頭瘦驢卻撐不住。
最後一隻公水囊捏起來只剩淺底,連病籌都發不了幾輪。
小滿蹲到三處淺坑之間,撥開被踩亂的枯蘆根。
河道從這裡拐出一道彎,外側全是發白的細沙,內側留著幾塊青灰泥殼。
蘆根埋在泥殼下,根須沒有碎成粉,折斷時還能扯出細長的皮。
她沿著根須往前挪,左手按過三處土面。
最靠近彎心的一處曬得發燙,旁邊的沙卻透出涼意。
水藏在地下時,表層未必濕。
可涼意也可能來自背陰、泥層和舊河槽,不能當成水。
這些話裝在腦中,小滿的小嘴說不明白。
她只把手貼在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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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這裡像涼一點。」
姜守田走過來,也將手掌按下去。
「只有這裡?」
「蘆根根還韌,土土顏色深。」
「能斷定下面有水嗎?」
小滿捏住掌心,搖了搖頭。
「不能,要挖挖看。」
姜守田用煙杆在那處畫了一個圈。
「挖這裡。」
一個男人忍不住問道:「就憑娃娃說涼?」
「她指出地方,我決定下鋤。」
姜守田把煙杆插進腰帶。
「挖錯了,耗掉的力氣算我的,不往孩子頭上推。」
田大勇取過鐵鏟,先跳進圈出的淺坑。
兒子還在草棚里發熱,他盼這一鏟下去便冒水,卻也清楚,河床不認誰家孩子等著救命。
「先挖多寬?」
「能容兩人轉身,坑口放寬,下面收窄。」
「土筐從北邊提,別把坑沿踩塌。」
阿豆父親接過另一把鋤頭。
昨夜那隻割破的水囊還攤在石線上,他每看一眼,臉皮便發緊。
在他看來,這個三歲娃娃只說一句涼,自己卻要替全隊挖到手臂抬不起來。
可桃子仍躺著。
他沒有退路。
「我下第一鋤。」
鋤刃砸進沙殼,只刨出一片干白碎土。
田大勇跟著下鏟,將鬆土裝進破筐。
兩人輪換得快,不到半刻,坑便沒過腳踝。
第一尺是細沙,抓起便從指縫漏光。
第二尺混進小石,鐵鏟落下,刃口被震出悶響。
第三尺的土色暗了,捏在手裡仍散成粉。
阿豆父親將一鏟土甩到坑外。
「沒有水,連泥都沒有。」
坑邊有人往後退了兩步。
「早說這地方不成。」
「野薯是她摔進草里碰上的,找過一回吃的,便真把三歲娃娃當老把式了?」
「八十多條命,聽孩子指哪兒挖哪兒,算什麼事?」
姜守田聽著,沒有替小滿爭一句。
他俯身看過三尺下的土層,又讓田大勇把坑壁刮平。
「繼續。」
先前說話的人抬高聲音。
「還挖?」
「挖到三尺停手,只能說明三尺沒水。」
姜守田指向坑底。
「做到一半便認定孩子錯了,與你們認定她一定對,沒有分別。」
「挖到五尺,仍是干土,這一處就舍。」
兩名青壯接替田大勇和阿豆父親,腰上拴繩下了坑。
坑口架起一根木槓,婦人用破筐往上提沙,老人將挖出的土分成幾堆,免得各層混在一起。
小滿守在土堆邊,每提上一筐,便伸手捻一遍。
四尺處夾著一層灰黑細沙。
她聞了聞,又把土壓在手背上。
「這一層涼。」
田大勇眼裡重新有了亮色。
「下面會不會就是濕泥?」
「先挖開看看。」
灰黑細沙只有兩指厚,下面又露出黃白粗砂。
鐵鏟挖過半尺,連一粒能粘在刃口的泥都沒有。
阿豆父親再次下坑,鋤頭舉過肩膀時,手臂已經發抖。
他咬著後槽牙刨下去,土塊撞到腳邊,輕得沒有分量。
「還有多深?」
姜二福垂下量繩。
「差半尺到五尺。」
田大勇抓住坑沿。
「你上來,我換。」
「不用你替。」
阿豆父親揮下鋤頭,腳底一滑,肩膀撞上坑壁。
細沙從頭頂往下落,田大勇立刻扯緊他腰間的繩。
「別逞能,坑塌了還得搭一條命。」
兩人交換位置。
田大勇下到坑底,連挖十餘鏟,直到量繩上的第五道結貼住土面。
最後一筐土提上來,仍是鬆散的黃沙。
坑底沒有水珠。
連潮氣都聞不到。
田大勇用鏟背壓了壓,沙面只留下一道淺印。
「到五尺了。」
姜守田看過坑壁。
「人上來,這處封口,留一道淺溝作記號,別讓孩子夜裡跌進去。」
方才譏諷小滿的人抓起一把干沙。
「半個時辰,十幾個人輪換,全白費了。」
小滿抬頭看他。
「是滿滿看錯了。」
那人準備好的話堵在嘴邊。
他以為孩子會哭,會躲到趙氏懷裡,也可能說再挖一點便有水。
小滿卻將第一處的木樁拔了出來。
「這裡沒有,不能再挖。」
阿豆父親坐在坑邊喘氣,掌心磨破了兩處。
他怨這孩子讓自己白費力氣,可小滿認錯時,他又沒法把桃子缺水的火全撒到她身上。
姜守田撿起木樁,遞還給小滿。
「認錯不丟命,死守錯處才會害死人。」
「你再看看,第一處錯在哪兒。」
小滿蹲到分開的土堆前。
表層泥殼發暗,四尺處也有灰沙,可兩層之間全是粗砂。
河水退去時,這裡曾經走過急流,水滲得快,下面沒有擋水的硬土。
她指向河彎再低的一側。
那裡貼著北岸,半日照不到太陽,枯蘆長得密,泥殼也厚。
「這邊背陰,低低的。」
田大勇過去踩了兩腳。
土面比第一處矮半尺,鞋底壓過泥殼,下面沒有立即鬆散。
「先打小孔,還是直接挖?」
小滿看過剩下的鐵鏟和已經抬不起胳膊的青壯。
「先用鐵釺扎扎,硬硬的地方再挖。」
姜守田讓人把第二根木樁插下。
夜風沿干河道刮來,最後一隻公水囊在車欄上輕輕碰響。
「第二處若還是乾的,今晚誰都別想分到一整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