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處若還是乾的,今晚誰都別想分到一整碗水。」
姜二福取出修車用的鐵釺,走到背陰河彎。
鐵釺只有兩尺半,他又接上一段硬木柄,用濕布條纏住接口。
「先別下鋤。」
「我每隔三步探一處,哪處土硬,再往下挖。」
小滿指過內彎最低的泥線。
「這裡、這裡,還有蘆根根下面。」
姜二福照她指出的位置,將鐵釺壓進土中。
第一處松得厲害,鐵釺沒過一尺,下面全是細沙。
第二處帶著碎石,釺尖歪向一旁,沒有探到底。
到了第三處,鐵釺入土兩尺後,發出低沉的刮擦聲。
姜二福雙手握住木柄,繼續往下壓。
三尺處,鐵釺再也進不去。
「下面有硬層。」
田大勇撐著膝蓋站起來。
「石頭還是硬泥?」
「拔出來看。」
姜二福轉動鐵釺,慢慢往上提。
釺尖帶出一小塊青黑泥,貼在鐵面上,沒有立刻掉落。
小滿用指腹按過。
泥塊涼,邊緣還能捏出淺痕。
「是黏土土。」
坑邊響起幾聲歡呼。
第一處全是漏水的粗砂,第二處三尺下便有黏土,若上游滲水被硬層托住,挖開便可能見濕。
阿豆父親先抓起鋤頭。
「還等什麼,挖。」
姜守田攔下急著圍來的流民。
「只留八個人。」
「其餘人坐下歇氣,沒出水前,誰也不許把力氣全耗在一個坑裡。」
姜二福劃出坑口。
「這一處硬土能撐壁,坑不用開太寬。」
「先沿鐵釺的位置下挖,見到黏土再往兩邊探。」
田大勇與兩名青壯輪換刨土。
頭一尺仍是細沙,第二尺開始混進硬泥塊,挖出的土比先前沉了不少。
到了第三尺,鋤刃砸上黏土,聲音發悶。
泥層貼得緊,鐵鏟只能削下一片片薄塊。
一名婦人抓起剛提上來的土,貼到孩子額頭。
「涼的,下面一定有水。」
「先別動公水囊,挖出來再說。」
姜守田沒有讓人提前取鍋。
田大勇蹲在坑底,用鏟尖刮出一個碗口大的淺窩。
泥土越刮越暗。
小滿趴在坑沿,長睫毛被沙土粘住,眼睛一直盯著淺窩。
「再深一點點。」
田大勇換成短刀,將坑底削平。
黏土裂開幾道細紋,紋里沒有水光。
「等等。」
眾人圍著坑口等了半刻。
淺窩仍是乾的。
剛挖出的黏土帶著地下涼氣,攤開後很快發白,邊緣也開始捲起。
田大勇將手掌按進窩底。
「涼歸涼,手上沒有濕。」
姜二福又在坑底打下鐵釺。
釺尖穿過半尺黏土,下面傳來石子滾動的聲響。
他換了兩個位置,探到的全是同樣土層。
「這層黏土薄。」
「下面還是沙。」
一個青壯不肯信,跳進坑裡連刨十餘下。
黏土被挖穿後,露出的粗砂比第一處還白。
沙粒從鏟面滾落,半點不粘。
方才守在鍋邊的婦人把木碗放回草蓆。
沒人再說即將出水。
田大勇從坑底爬出來,眼前一陣發黑,只能扶住木樁。
他的嘴唇裂開一道口子,說話時滲出血。
「不能再挖了。」
姜守田看向他。
「你想走舊驛?」
「趁夜涼趕路。」
田大勇抹掉唇上的血。
「五十里再遠,也有個去處,守著干坑耗到天亮,連趕路的力氣都沒了。」
兩名外姓戶主跟著開口。
「青壯輪換背孩子,老人坐車。」
「驢還能拉一段,倒下便卸車。」
姜守田用煙杆撥開沙地,在上面畫出五十道短痕。
「隊裡走得最快的人,一夜能走四十里。」
「推車帶老人,每個時辰至多五里,後半夜還會再慢。」
田大勇盯著那些短痕。
「總比留在這裡渴。」
「現在出發,天亮只能走二十多里。」
姜守田指向車旁的老人和病童。
「路上沒有井,也沒有背陰處。」
「驢先倒,推車的人接著倒,剩下的人守著半程路,連回河床挖坑都做不到。」
田大勇沒有讓開。
「那便繼續聽孩子的?」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先移開了目光。
姜家給過他兒子一碗湯,也讓外姓戶當面看水。
可那是他的兒子。
讓他把孩子的命壓在第三個坑上,他不敢輕易點頭。
姜守田沒有怪他。
「前兩處都錯了,第三處不能再靠一圈木樁便讓人下鋤。」
「先用不費力的法子找。」
小滿已經離開第二個坑。
她沿河床往上遊走,每隔幾步便扒開一叢枯蘆。
第一處的蘆根向四面散開,根尾全斷在干沙中。
第二處的根須貼著黏土橫長,卻沒有扎進下層。
再往上,枯蘆稀了,露在土外的細根卻全朝石灘方向延伸。
她抓住一根,順著根皮挖出兩步遠。
「爹爹,根根往那邊長。」
姜二福跟過來。
「那裡比河彎高,水會往高處走?」
「石頭下面可能有縫縫。」
天邊透出灰白,幾隻小飛蟲貼著河床打轉。
它們沒有停在兩處挖開的涼坑上,全聚向上游一片亂石。
飛蟲落下,又從石縫中鑽出來。
小滿蹲在石灘邊,鼻尖幾乎碰到沙面。
這裡聞不到水氣,可石縫下的沙色比周圍暗。
田大勇也走了過來。
「你還要在這裡挖?」
「不先挖大坑。」
小滿撿起一根細長蘆稈。
「用細棍棍,一段一段扎。」
「拔出來看土土,乾的就走,濕的才叫人。」
姜二福聽懂了。
粗鐵釺只能探一處,細棍多做幾根,沿石灘分開插下,費的是孩子也能出的力氣。
「木棍入土會斷。」
「用車底拆下的細篾,頭上削尖,再拿火烤硬。」
他取出六根舊竹篾,削去毛刺,在淺火上烤直。
每根竹篾刻上半尺一道的痕,插多深、哪層帶回什麼土,都能分清。
田大勇拿過一根試了試。
「這法子不耗青壯。」
「我陪著探,真摸到濕沙再叫人下鋤。」
姜守田看向小滿。
孩子臉上全是灰,手掌也被蘆根劃出細口,卻沒有拿前兩次的涼土替自己辯解。
「石灘多大?」
「從枯樹樹到上游大石頭。」
「六根棍,每隔兩步探一次。」
姜守田把剩餘的人分去收拾車和照看病童,又讓姜小川、阿豆跟著認竹篾上的刻痕。
他將最後一根竹篾交到小滿手中。
「再錯一次,滿滿以後不許拿全隊的命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