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可以分,但偷過水的人也得先把欠下的坑挖完。」
阿豆把木片插進濕沙,轉身去接孩子們遞來的土筐。
五枚雞蛋擺在乾草上,幾十個孩子圍成半圈,最小的還不會走,被姐姐抱在懷裡,眼睛卻跟著蛋轉。
一個鄰隊漢子護住阿豆。
「蛋是他從樹洞摸出來的,按野地里的規矩,誰發現便歸誰。」
姜氏隊伍中也有人開口。
「地方是小滿找的,火和鍋都是姜家的,先緊著自家孩子,有餘再分外人。」
兩句話落下,方才還一起挖坑的人各自往自家孩子身邊靠。
五枚蛋太少,哪一邊多拿一口,另一邊便會覺得吃了虧。
阿豆父親站在坑邊沒動。
他盼著兒子把蛋全抱回來,桃子或許還能多吃兩頓,可眾人盯著他的目光尚未散去。
水是他教兒子偷的。
這會兒再伸手,誰還肯容他們留下。
小滿從趙氏懷裡滑下來,把雞蛋撿進衣襟,一枚一枚擺回草蓆。
「一、二、三、四、五。」
她數得慢,每數一枚,便讓姜小川翻給眾人看。
五枚,不多也不少。
趙氏將那隻帶裂紋的木碗放到雞蛋旁。
「都別擠,誰說該給誰,站在原地說。」
抱著病童的婦人先急了。
「我家孩子拉了兩日,連薯泥都咽不下,給他一枚,往後出多少力我都認。」
另一個老人護著孫女。
「她昨夜開始發熱,也該算病人。」
十幾隻病籌很快舉起來,三道刻痕全都一樣,孩子的輕重卻差得遠。
小滿走到草棚邊,先摸桃子的脖頸。
桃子仍燒得燙手,餵進去的半碗水只留下幾口,牙關偶爾還會發緊。
她又看過其餘孩子。
一個兩歲男童腹瀉後連坐都坐不住,眼窩陷得發青。
一個四歲女童嘴唇起皮,聞到干薯便乾嘔。
還有一個瘦小男孩手腳發涼,母親拍了幾次,他才勉強睜眼。
剩下的孩子雖餓,還能站,能喝湯,也能嚼碎煮軟的野薯。
小滿回到雞蛋旁,把前四枚推到趙氏面前。
「這四個蛋,給桃子和三個吃不下東西的娃娃。」
有人馬上追問。
「一人一枚?」
「打進湯湯里。」
小滿拍了拍木碗。
「病得重的,一人一碗,裡面都有蛋。」
她又把最後一枚蛋單獨留下。
「這一枚放進野菜湯,能站能吃的娃娃,每人嘗一口。」
先前主張姜家獨分的人不滿。
「一枚蛋兌進一鍋湯,還能嘗出什麼?」
「能嘗一點,也能留四枚救命。」
小滿仰頭看著他。
「能吃薯薯的人,不能搶咽不下飯的。」
趙氏立即把鐵鍋架回火上。
鍋里還有煮野薯留下的淡湯,她只添了半碗公水,放進切碎的嫩蘆根和剩下的一把野菜。
四枚雞蛋磕進木碗,蛋黃小,蛋清也薄。
趙氏用兩根削淨的細木棍打散,等鍋沿滾出小泡,才沿著鍋邊慢慢淋下。
黃白蛋花浮起來,孩子們齊齊咽了口唾沫。
趙氏沒急著分。
她先用同一把木勺舀出四碗,每一勺都裝到勺沿,刮去冒尖的菜葉,碗中高低分毫不差。
四碗擺到草蓆上,又由兩邊各出一人查過。
「病籌拿來。」
桃子的籌放在第一位,另外三名幼童按能否吞咽、手腳冷熱和腹瀉次數排下去。
有人想把自家孩子往前推,看見四碗已經定死,只能把腳收回。
趙氏把第一碗遞給阿豆。
「先擦唇,再餵一小口,咽下去才能餵第二口。」
阿豆雙手捧碗,走得極慢。
桃子聞到蛋湯,閉著的眼皮動了動。
第一口送進嘴裡,她沒有吐。
阿豆趕緊停手,等妹妹咽下,才又舀起一點。
其餘三碗也送到孩子面前。
婦人們守著碗,一口一口喂,誰也沒敢仰頭灌下去。
趙氏把第五枚蛋打進鍋中,又添進切碎的干薯。
這鍋湯稀了不少,蛋花被野菜分開,舀到碗裡只能看見兩三片。
孩子們仍排起長隊。
姜家的孩子站在里側,外姓孩子站在外側,趙氏卻從兩邊交替叫人。
每人一勺。
木勺落進碗底,碰出輕響,誰多添一片野菜,她便用勺沿撥回鍋中。
輪到姜小川時,他舔淨勺底,把碗遞給後面的柳石頭。
輪到鄰隊那個先喊著獨占雞蛋的孩子,也只領到同樣一勺。
他父親盯了半晌,終究沒再開口。
趙氏掌勺的手沒有偏過一次。
她清楚,這一勺分的哪裡是蛋湯。
今日偏向姜姓,外姓人夜裡便不會替他們守水。
偏向發現雞蛋的阿豆,下一回每個孩子都會搶著藏東西。
鍋里的湯漸漸見底,阿豆卻從隊尾退了出去。
姜守田叫住他。
「你的碗呢?」
「我不領。」
阿豆朝草棚看了一眼。
「桃子已經喝了病號湯,我家拿得夠多了。」
「那是她的病籌。」
姜守田接過趙氏手裡的木勺,從鍋底刮出半勺帶蛋花的湯。
「你搬土、探竹篾,也出了力,這是你的。」
阿豆沒接。
「我家還欠水。」
「欠水由挖坑和守夜來補,不能拿妹妹的病水抵,也不能拿你的勞力抵。」
姜守田把木碗塞進他手中。
「做了多少事,便領該領的份。」
阿豆看著碗裡的半勺湯,鼻尖沾上熱氣。
他先前一直認定,自己割過水囊,姜家往後總會少給他一口。
可姜守田沒有忘掉他的錯,也沒有吞掉他搬過的每一筐土。
他低頭喝淨蛋湯,又用舌尖把碗邊沾著的蛋花舔了下來。
阿豆父親站在坑邊,手裡的鋤頭半天沒有落下。
兒子揭穿了他,他怨過,也恨過。
可桃子領了病水,阿豆領了勞動份,姜家沒拿兩個孩子替他受罰。
他再拿救女兒當藉口,連自己都說不過去。
阿豆父親走到兩隊中間,把那片割囊的薄鐵片扔到石線上。
「餓不是偷東西不認帳的理由。」
他看向田大勇,又看向守水的兩名外姓戶主。
「水是我叫阿豆割的,皮囊我賠,三夜我守,誰也別再替我找話遮。」
說完,他扛起鋤頭跳進枯樹下的窄坑。
先前跟他拔刀的人沉默片刻,也拿起木盆和短鏟。
有人搬土,有人削木板撐住樹根,還有人把碎石壘到坑口,免得松沙滑回去。
姜守田沒有誇他,只讓姜鐵牛把後半夜守水的位置留出來。
蛋湯分完,病童得到該有的份,幹活的人也沒有空著肚子。
圍在草蓆旁的人重新回到坑邊。
阿豆父親一鋤接一鋤刮開濕沙,鋤刃上漸漸粘出深褐色泥痕。
田大勇蹲下抓起坑底新翻出的沙,用雙掌壓緊。
沙團沒有散。
他的指縫間,慢慢擠出一道濕亮水痕。
「鋤頭別停,坑底這層沙已經能攥出水了。」